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閫氬寰掓锛屾劅鍙楁繁鍦抽粦澶� | Jan 01 2008

通宵徒步，感受深圳黑夜

1
我们选定年末的最后一天夜晚通宵徒步，然后在脚步声中走到新年初。
已经连续这样走了三年，我很喜欢这种方式，也可能源于我喜欢黑夜。我越来越觉得，黑暗的夜晚比光明的白天要好很多，夜里魔鬼们都脱去面具，出动了，可是在白天，魔鬼们都换了新装，再无法分辨。就好像自己，白日里伪装起来，只有到了夜晚，才能真实得如野兽一样嚎叫。这样，我喜欢夜晚，我记得第一次沿着海滨长途跋涉的那个夜晚，一个人在黑暗里突然间流泪流得很厉害，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漆黑的夜感动了我。
在夜里行走的人中，没有一个是诗人，但是在夜的脚步声里，我感觉到我们都变成了诗人。可不是么？当别人安享地卧在沙发里看电视的时候，我们却顶着冷风穿行于荒郊野外。夜晚将我的浑身上下浸满了诗意，可我写不出一行动人的诗句，因为我不是诗人。

2
起点在大梅沙海滨的一间麦当劳餐厅。
我必须要搭乘两次公共汽车，才能抵达那里。无意间我上了一辆从来没有坐过的车，只看见终点到大梅沙，就跳了上去。那车在市内辗转穿行，走尽了小肠一样的僻静街区，我感到了城市的大，大得惊人，就好像到了一座从未去过的新城，公共车走过的那些犄角旮旯，对我都是陌生的，突然间感觉，我对这座城市真的了解么？我又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脏，在那些破旧的店面之间，充满呆滞眼神的人们在冷风里相向穿梭，白色的塑料袋和废弃的纸张从一个树根飘到另一个树根。
走景观大道走得多了，生活的真实就被帷幕遮盖起来，于是我们心甘情愿地生活在假象之中。一间间卧室的柔和光亮抵御着深冬里的寒冷。到大梅沙，耗费了我近2个小时。

3
海滨的风夹杂着海浪的吼叫，狂吹，我打了几个冷战，裹紧了外套。路上零丁的行人匆匆，这里已经是城市的远郊。据报道，年末的最后一晚气温降到9度，跌至最低。
行程从大梅沙起，经小梅沙海滨，经溪涌村，抵葵涌镇；过葵涌镇，抵大鹏镇；续过水头村，沿海滨公路前行，抵杨梅坑村。21点40分出发，行程43公里，预计清晨6点钟至终点。这么长的一段路，对我又是个不小的挑战，大半年内都乌龟一样地藏在家里，和自然绝了缘，不过黑夜对我充满了诱惑，我对行程充满了兴趣。
喜来登Sheraton酒店面对着汹涌的大海，每一个房间都亮着灯，就仿佛海面上的热闹街市。把喜来登甩在山那侧的时候，大梅沙就彻底不见了踪影，冷风嗖嗖地刮到滨海公路上来，路边的白茅抽着长长的穗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枯叶撞击的沙沙声。喜来登的通明灯火不能不让我再次联想起资本的罪恶，我在贵州的山区，见了舍不得用电的村民。富人对我们资源的竭蹶是要负责任的，但是我们的制度允许他们猖狂肆虐，我们全世界的制度都有病了。

4
夜里冷得不行，只能不停地走，走得快了，就贴身出了一层汗，出了汗，就更不能停，每个山口都冷风怒吼，停下来，怕会感冒。步子有大有小，距离也拉开了，黑暗里是一条隐隐约约的线，偶尔能看到前方或者后方手电筒的光亮。
路两侧的灌丛哗哗哗地响着。天上有寒星，也有个月牙儿，黑魆魆的树木插向空中，这样的夜是凡高的，也是每个人的。在这样的夜里享受寒冷和孤独，很有些意思。同样的路，同样的树，同样的夜空，一切都没有变，和去年或者和前年是同一个样子，只是走路的人变了。十几年以后，我的身边会多了个女儿，一起行走，几十年之后，天上的星、月和夜都还在，我却消失在黑暗中了。
我背了三支水，除掉喝了一罐饮料和两口水以外，其余的一动未动，这在我的户外行程中是绝无仅有的。天冷，夜里更冷，冷得没了饮水的欲望。

5
子夜0点左右。
我们到了土洋村，抗日战争的时候广东地区成立过东江纵队，司令部旧址就在土洋村；接着又过沙鱼涌村，抗日战争结束后，东江纵队主力在曾生的率领下从沙鱼涌村登上三艘美国军舰北撤开赴山东烟台，参加豫东等战役。时光最无情，曾经看起来无比重大的历史事件在岁月的磨蚀下，渐渐地隐匿于档案里，今天路过的人，谁复知晓当年的惊天动地呢？人生岂不更复如此，将仿佛大漠里的木乃伊，早晚都要被沙子埋没，接下来便如这夜一般的无休无止的黑暗。
发来的祝福短信渐多，有人来了祝福，当然高兴，而后是边走边回复。0点整，远处村镇里的礼花或者鞭炮开始噼里啪啦起来，这才是辞旧迎新的一刻。那一刻只想起给一位朋友发过去短信，“祝新年交好运”，我知道这都是废话，但我还要发。朋友回给我，“对一切都要有信心，祝新年有进步”。冷风夹杂着一股从心底生出来的凉气，我对生活失去信心了么？没有，从来就没有，像我这样热爱生活的人不会太多。可是朋友说得没错。黑夜里，我常想着60岁以后的生活，我离不开城市，但是我对城市厌倦了，我偶尔憧憬乡下的安静生活，很有些东西，我是越来越没有信心了。

6
凌晨1点30分。
队伍里有人带了烟花，原计划0点整施放焰火，但是在土洋村的时候我们刚好走到一处油港，烟花虽然最后都会跌进大海里，但在油港附近作业定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遂作罢，继续前行。过了葵冲镇，找了一处荒郊野地，快乐的烟花很快就弥漫了寒冷的夜空。
满天的烟花既美丽，又富有诗意，但是我从来没放过。小时候是因为害怕，后来大了，感觉到烟花很残酷，青春就像烟花一样，只是美丽的一瞬，就再无踪影。为了这个缘故，我只看，不放。现在美丽就更都是别人的了，我的青春一去无影踪，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我看在一边看别人高兴，我也高兴。

7
凌晨3点。
接近2点钟的时候，我的脚确实有些痛，两条小腿也开始酸胀，我开始盘算着是不是到了大鹏镇找个旅馆住下来，毕竟到大鹏镇也走了30公里。遇到困难，我会给自己开脱，这时候两种势力开始在脑海里斗争，不走了，太累了；不行，必须得坚持下来，人生还有一半路没走，打退堂鼓怎么成？但我实在是累了，这时我想到了搭乘义工车。从我们出发的时候起，就有两辆义工车跟随，黑暗里，义工车偶尔出现的尾灯让人感觉到无比的温暖。这座城市冷酷无情，但却总有些事情令人感动，就比如这夜里的义工车，车上朋友不计夜里的煎熬，甘愿为我们这些行者服务，这种善在夜里更让人感动，尤其当你疲倦的时候钻进温暖避风的车厢里。我搭乘了5公里的义工车，直接抵达大鹏镇，这段路花了其他人一个小时的时间，而我利用这一个小时在车厢里小憩了一会儿，这段休息很宝贵，支撑了我后来的全部行程。
队伍在大鹏镇上一家通宵营业的沙县小吃店集合，沙县小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都有，通常都是一间小房子，破破烂烂的，沙县小吃一直让我对福建人产生了特别勤劳的感觉。我喝了一盅乌鸡汤，身子暖过来。这个时间的大鹏镇上冷冷清清，街上有巨大的交通牌指引着大鹏守御千户所城的方向，那里有一座明代遗留的军事城堡，是国家文物保护单位，很有些意思。所城里有一种濒临灭绝的叫军音的方言，是当年各地抽调来的官兵语言的杂交产品，有一位德国人曾在那里呆了一段时间，研究那个方言，做了博士论文，倒是中国人鲜有人来做田野研究，大家都以成批量地读别人写的古籍为能事。在大鹏镇的迎宾路上走，感觉真是太好了，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发着清冷的光辉，感觉自己就如幽灵一样从沉睡的城镇中走过。

8
凌晨3点30分。
走过城镇，路灯又没了。路两侧是黑暗的，在黑暗中我突然发现前方不远的路边壕沟里有光亮，然后又好像有人。走近了，的确是有人，有个人坐在壕沟里吸烟，那人是个流浪汉。我隐约地看见他很长的头发，衣衫褴褛，连停下来都要冷得发抖的天气，呆在壕沟里肯定睡不着，于是他只能吸烟。
几秒钟就路过了他。流浪汉也是生命，流浪汉折射出了我们的社会病。这流浪汉也考验我的神经，黑暗里我迈出去的脚步很有些虚浮，流浪汉在经受着生存的折磨，我们呢？我们是在逃避日复一日的过分物质生活。这个社会该有多么地不公平，是我们很有能力么？不是，是我们巧妙地操纵了分配机器，我们剥夺了别人本该享有正常生活的权利。
我想那流浪汉可能会被冻死，谁去关心他呢？我没有，上帝也没有。

9
凌晨5点。
路过一片海滨的鱼塘，白茅和芦苇长得比人还高。有一渔民人家养了十数条狗，听见我的脚步声，群吠起来。那时候，前后只有我一个人在走。我解下背包，以防狗们窜出来抵挡。脚和小腿都酸痛，就算狗追上来，也跑不动了。眼前有巨大的藏獒冲过来撕咬我的场景，莫非我的小命还要交待给一群野狗不成？
有一条小狗也跟着叫，声音很稚嫩，也就几个月的样子，小狗学着妈妈的叫唤，汪汪个不停。我把狗吠声终于丢在了后面，都凌晨了，还是黑漆漆的。沿着海滨走，就进了山区，大山把风挡住了，山里更静，这段路也美极了。在这样的路上享受黑夜真是无与伦比，很快赶上了一位小老弟，他像个伤兵一样，拖着“残疾”的小腿，还一边跟我说，明年有时间还来。照旧很冷，我一笑，嘴都变形了，我能感觉得到。

10
凌晨6点10分。
过了海边的一片富人游艇俱乐部，我们的目的地就到了。这时候看见乌灰的海浪不停地袭向岸边，费里尼的电影里就有这样的海，冷酷而拒斥。渴望到终点，但是一旦坐下来休息，寒冷便敌人一样横扫过来，海风可没有丝毫的温柔，刀子一样扎脸。
休息的地方是个木板棚的小店，店里有条黄狗蜷缩着睡觉，真恨不得搂着狗躺一会儿。走是走不动了，从市里赶到村子的公共汽车最早一班也要在八点钟才来，这两个小时的时间要捱。也不是没有希望，大家等着看新年的第一轮日出。
东方给一道山脊挡了，要看海上的日出只有越过那道远方的山脊，但是似乎没有人再有这个能力。太阳像个乡下的大姑娘，迟迟也不肯露面，最后从一道凹形的山洼里露出样子的时候，很多人颤抖地欢呼着，大姑娘红着脸全出来了，给海面上带来了一丁点儿暖色。

11
辗转回到家里，又用了2个小时的时间。我在公共汽车上迷迷糊糊地睡了2个小时，最后睁眼的时候城市里的汽车来往穿梭，太阳透过窗玻璃照得我很暖，窗外紫荆花正盛开。
这是新一年的第一天了，我常喜欢从这第一天过新日子，但事实上我知道新日子也不过还是重复旧日子。上午10点20分，我进了自己的家，根据事先的安排，中午12点整，我要参加一次朋友的聚餐。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2008/1/1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