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宀侀灏忚 | Jan 04 2008

2008年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着手写新年打算时就来了。它来得很快，超过了我通常在入年不久即放弃自己精心构划的新年决议的速度。

我在圣诞节前逃到了多米尼加岛上，想忘记纽约城里的一切，也想让时间缓行。可我什么也没有真正忘掉，新年也还是追上了我。自十一月底感恩节后，时间就象突然提速了一般，尽管周边的生活似乎渐渐慢了下来。节日的来临，我是从星巴达咖啡杯颜色与图案的变化上看到的：它由深绿色换成了圣诞节所特征的山楂红。洛克菲勒中心缀满无数只小灯的圣诞树，在挤满了第五大道的游客倒数声中点燃并在他们眼中闪着光。窗外的声音与光，让我知道十一月已经结束了。

十二月第一周在百老汇的一幢大楼里，开始了与对手的第一回合较量。街上迷人无限的彩灯、几层楼高不断变换的屏幕，似乎只是HBO现场直播一场激烈拳赛前的广告前奏。从某种意义上说，诉讼就象拳击比赛一样。律师是客户雇来的拳手，法庭是拳击圈，法官是裁判，而观众则是各类有切身相关利益的人。律师在众目关注之下登场，通过拳击手套--证人和证据--打击对方。双方证人在某些场合下的作用，有如拳击手套一般。好的手套不能确保拳手赢得比赛，但差的手套会增加赢的难度甚至导致拳赛失利。不过与拳赛不同的是，诉讼没有观众现场的喧哗与骚动，通常也没有当场的胜负之分。从这点上讲，诉讼是无声的争斗。它的结局形于悄然稀声之中，是许多场不动声色心智格斗的积累。

美国诉讼中双方律师面对面的交手通常以向证人收集“证言” (deposition) 开始。证言收集从程序上讲很简单：一方律师向对方证人提问；证人必须如实所答；所有问题与答案都由法庭书记员一字不漏记录下来；证人从发誓到回答提问的整个过程(通常七小时)都被现象录相；提问律师及证人辩护律师的行为通常受有关州、地方法院法规及律师职业道德条例限制，比如在证言程序开始之后，辩护律师除了对某些问题提出有限的“抗议”(objection) 之外，不得以任何方式提示、帮助证人，也不得在休息期间同证人讨论同案情有关的实质性问题。一场官司如果是在联邦法庭中进行，各方可问询十名事实证人，并受联邦程序法的限制。由于缺少对律师提问的内容、方式的有效限制，而证人的性格、对案情的了解、记忆的准确性、文的表达力、特别是对律师圈套问题的识别与反应程度都会影响他在现场高压下的表现，所以对证人的准备及训练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这个过程按证人重要性的不同，可以从几个小时到几十个小时。

第一场证言辩护进行的还比较顺利。我方首名证人没有让对手律师占到什么先机。残酷的是几天之后这名证人就因病住进了医院并做了心脏修复手术。说现代大型企业官司会同从前两国之争一样不但有经济上的得失，而且有肉体上的伤亡，并不完全是夸张。

接下来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我们一切都很顺利。我方防线在纽约；敌方防线在麻省。你来我往，日落月升，不觉就到了十二月底的第十场、也是本年度的最后一场“比赛”。我感到自己离“阵亡将士名单” 也远来远近了，不过好在离假期也越来越近了，支撑到圣诞前的最后一个星期五，就万事大吉了。

不幸的是在最后一役中，我们受到了“袭击珍珠港”式的打击。这种打击不在它的突然性，而在它的惨烈性。在经历了前几轮交手的成功后，纽约律师对那位来自美国小城、留着山羊胡子的秃顶老头对手开始轻视起来。我们不但在私下评论对方律师们很土的穿着，称那老头叫“海象” ，而且对他在正式程序中提出的问题有时还毫不掩饰地齐声大笑起来。不过很快我们的笑就凝固在脸上，成了遮拦内心不安的面具。因为在“海象”不断、反复、高强度的进攻下，我方防线已经开始出现问题了。“海象”显然已经吸取了前几场的教训并集中了所有的重型武器于最后一役，志在必得。而我们虽然也预料了他们进攻的所有方略，并精心准备、反复模拟演习了他们的进攻，但证人临阵在极高的压力下，匪夷所思地抛开既定御敌之法而进入了最为忌讳的被动、即兴应答状态。我们十来天苦心经营的防线几乎全线崩溃。看到证人一次又一次地被残酷击中，有种球迷眼睁睁看到自己这方球队一球又一球地输却又无能为力一般。在连续制造了许多“抗议” 、并请求数次“场间休息”以避对方锐气并减缓进攻速度之后，证人似乎稍微稳住了阵脚一些，没有完全放弃阵地也没有“自杀”(证人有时会说一些对自己案子很不利的话而导致自己最终在法庭里输掉) 。

这最后一场失误让我在以后的几夜中都在梦里变成了证人与“海象” 继续苦战。但这于战败的屈辱感并没有帮助。这些梦直到我到了加勒比海岛上才逐渐减少并最终消失。

世事如棋，中盘虽有漏着，如能做前车之鉴并以敌为师，结果仍难逆料。再者输赢之事，数年之后，必如过往云烟，正所谓“是非成败转头空” 。

多米尼加共和国在十二月仍象夏天一般，天水同碧，云沙俱白。在多米尼加躲过美东因为失手而显得更为寒冷的冬天，有种久旷男子在多美妮家的感觉。在渡假村不远处，有一“海洋世界” ，在那里游人可以同海豚、鲨鱼等一起游泳、合影及观看水族动物表演。出于对同行的尊重，我没有选择向鲨鱼取乐。我也没有去看海象，怕“感时花溅泪” 。不过摸摸海豚背肚，同它亲吻、拥抱、并抓着两只海豚的背翅滑个十来米水似乎有点“动物治疗” 的效果。

假日过得比新年来得还要快。几杯酒之间，岛上天堂般的好日子就同纽约城里那些不愉快的时刻一样不复存在了。不过我似乎还是不愿意马上回到城里了，我需要另一个假来恢复在多米尼加每日暴饮狂食、无所事事而带来的身体疲惫。我也需要另外几天时间来计划早已开始的2008年，让这一年能给我带来一个更好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