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春白雪
梦冉
我天性还是喜欢神秘和安静．想念荷花，在这冬日的沉睡里．这是今年夏天在西湖边拍的，原来觉得不好，不拿出来示人．现在见这鲜艳的红，分外柔美．荷叶的姿态也很别致．一点点水面的黑与明亮，犹如眼眸，在那转身而去的瞬间让人偶尔瞥到，让相思成灰．
日子过去了，也记不得很清楚．我已有两个星期在上海，我父母想念我得很，打了好多次电话给我．从我回国的两年半前开始，我每个星期的周末都回去杭州，因为我曾有那么多年不在家里．每次回去都坐火车或大巴，打出租车到车站，买票，等车，到了站后，再排队等出租车．其实很累．
虽然是严冬,已开始感觉春天的空茫. 某些瞬间, 灵感来临, 象一个人灵活地动作着．
等待, 该来临的还是要来临, 这时光就这么过去, 什么都抓不到, 如梦幻泡影. 有人在时空里不停地奔跑, 来逃避结局. 有人因为预知，提前以一种力来自己结束这个过程.
说是不写了, 一写会想起一些人来. 想起这些人来, 徒乱了我心. 不写了, 视觉印象里，常在一个空白的房间里. 写下来, 就象纹身, 一时半刻的疼痛后, 斑斓的紊乱的暗青线条在肉的波动里. 却又要写, 怕忘却吗? 还是一种距离? 代表着一种理性, 纹在身上. 我的呢, 就是水波了, 纹的水波. 我在那边上看, 层叠的深浅不一的水波, 随着我悄默, 又随行不止.
呀. 人生如此, 不竟黯然. 黯然地, 想, 走到他身边, 也不说什么, 只依着. 就那么一份温暖, 瞬间也已, 永恒也已.
也试着来记录. 不由想起前些天看的电影"MOMENT", 里面有一句话:"I can not remember to forget you." 让我深深感怀.
早上陪母亲去灵隐. 我很愿意陪着她, 但是我说我自个儿也要去烧香. 天阴雨, 母亲拿一把紫花雨伞, 我没有拿伞. 去时, 让司机送去, 到灵隐后, 我母亲就让司机回家去了, 今儿是年三十, 杭州人都要回家烧年夜饭. 回时, 我母亲带我去坐公交车子. 灵隐公交车站是新建的, 有很大的侯车室, 室里没人. 到了断桥下车, 我见那雨湖里还有船, 不由指给母亲看, 母亲让我挽住她的臂弯, 带我过马路.
转过佛殿, 见到玲珑佛塔边, 笼翠滴露, 又有几树腊梅. 我母亲赞道: "好香." 走近了, 我仰头见那嫩黄花朵儿盛开, 顺着枝条扬扬洒洒, 不由赞道: "开得真好." 我母亲说: "远远闻了香." 我说:"风飘过去的." 附近有一池天落水. 母亲问我:"要洗手吗?" 我说:"好啊." 那圆圆的一池雨水已满. 母亲说:"天落水好, 以前人家的家里, 有水缸专门接天落水."
在山上最高的一个殿上, 我合掌祈祷. 我低首暗祝: 在这众妙之巅, 我虔诚祈愿.
殿旁有一个很大又圆的玉球莹白, 在水流里滚动. 我不由想起少时喜欢的一句诗: "我有明珠一颗, 照破河山万朵."
沿着飞来峰出去. 见那涧里的水色很特别, 很美, 又象雾飘在深渊上. 涧边有一亭台, 曾被苏东坡誉为西湖最美的风景所在, 我却想不起亭名了.
鸡年来到了。我喜欢鸡。小时候，我养过小鸡小鹅小鱼小猫等等小动物。犹记得春天时，毛绒绒嫩黄的小鸡仔欢跃天真的样子。朋友黛娜小时候也养过鸡，很爱宠。一天回家，发现鸡不见了，问佣人。佣人指着桌子上，说："在那里。" 那里有一碗红烧的鸡肉。她深受刺激，从此不吃鸡。
我还能顺其自然，喜欢吃鸡的。是不是和庄子鼓盆而歌异曲同工呢。
前些天，就听到处有炮仗声。大年夜将尽时，更如身陷千军万马之中，窗外烟火明灭。电视上春节联欢晚会正有许多艳媚女子一边奏乐一边扭动腰肢。此时，根本听不见电视的声音，我静坐着，欣赏她们的舞姿，心有所感，仿佛这就是盛世。
可是，就此我的手机就送不出去短信了。
去宁海温泉. 02年国庆节时曾去过. 当时, 很喜欢那里的一个水潭. 在清晨时阳光清新,白雾只贴着水面飘, 飘向水中的一个亭子, 犹如仙境. 现在冬天, 前几天落过雪, 山峰连绵在云之间. 我却不敢去那水潭. 只隔着玻璃, 望那涧边的凉亭. 院子里尚有一些雪. 我问: 为什么这里的竹子是黄色的? 一丛丛的, 象花.
晚上失眠时, 想起九六年在旧金山BAY AREA的时光. 不由想, 如果我没有去洛杉矶, 而一直留在旧金山, 会怎样? 旧金山湾区曾让我实现我曾有的一个梦想--隐居. 那时年轻, 还不愿隐居, 说是大城市待惯了. 现在想再去, 又似乎太老, 老得世事缠身, 老得怕寂寞. 呀.
当时一个人住, 有一个小院子, 过了一冬天. 后来, JH他们来探访过, JH说:你一个人也敢住这? 周围有好些老墨. 我想, 大概是因为有唐寅的画看, 有一点院子里的轻烟快绿, 而浑不知所处市井之险了. 是谓隐.
过了年, 再来处理世事, 心态也已不同. 前两天和人谈事开会, 都在浦东陆家嘴. 高耸崭新的大楼, 流动的黄浦江. 我尚穿着黑色大衣与黑色围巾, 在电梯的玻璃上影现面容, 心里与世遥远. 散如深暗的水.
隐约听见鸟儿的鸣啼, 春光隐现. 我喜欢这个季节, 冬天凝结的血液开始流快, 人也有些倦. 人说: 春梦了无痕.
收到美国一位诗人朋友写给我的新诗, 感觉其寒烟般的轻紫色. 应了自己心中透明的缠绵, 在边缘.
年前有朋友说: 只要你打起半分精神, 你就会发现你进入一个灿烂而有魅力的世界. 我感觉他在给我一个鼓励. 但是, 我现在不要说半分, 就连一点儿都没有. 来找我谈事的人一拨又一拨, 我态度出奇地好, 却没有意见. 只一味地拖, 说让我想想, 过了元宵再说.
而今元宵也已过了. 还是阴雨天气. 我走在红尘中, 觉得自己象一朵花慢慢开放, 悄然牵着春的衣角. 这朵花在世外, 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想起新加坡, 现在还是雨季. 下雨时, 天下黑了, 地上白了. 想起加州, 现在雨季泛滥成灾. 想起昨儿和妈胡说我晚年要回去. 我妈说我思路和别人反了, 别人晚年时落叶归根. 我的根在哪里呢? 思之如雨, 雨的根又在哪里呢? 母子同心, 感应到母亲对我深远的忧虑, 不由滴下泪来. 泪也如雨.
用一点光看见黑暗. 黑暗里伤痛的人比比皆是. 甚至我所爱的人也是. 不由心痛, 流泪. 可怜无能为力. 除非远离人世.
会有一个桃花源吗?
原以为自己是梦中人, 却也是爱则如水, 恨则如火. 呀, 总为了一点好的东西, 流转于尘埃.
只务虚. 今天某时这么说. 实的东西一样一样都能得到. 得到了又怎样呢? 还是要务虚.
IDENTITY. 今天另一个时候遇见美国来的一个朋友. 他提到这个单词. 我愣了一下. 他补充说: 定位.
所以我有两个收获. 我觉得我只有现在. 但是有现在最好, 好过徘徊在过去和将来. 一个是真正的务虚, 一个是真正的务实.
能认识到这样, 如果又能做到这样. 我想我就是有长进了.
春天不觉间来在西湖边. 我们去遗园, 在龙井那里. 以前从未去过. 我的血液里也春困. 我在水边风里细细鸣着的竹林边走过, 在长长的屋子里穿过一道道门, 在长长的悬着玉的走廊行走, 仿佛这样的日子已过了千年. 想念又几乎让我晕眩. 然而, 在众人里吃着宴席, 听人讲着袁枚的随园食谱,却不肯吃那些蝉蛹等等, 且饮着一道道鲜美的汤.
这诗是多少年前写的了. 那首歌"夕阳醉了"我很喜欢. 那时少年. 而今却忽然觉得在走了很久之后停顿下来.
【夕阳醉了】
梦冉
夕阳醉了
风儿轻轻地飘
我只听到爵士乐独自跳舞
与我站在山谷前
静闲地看
星星弹了很久曼陀铃
吹拂春天的云
我只梦到无尽花落
与我共伴空灵
梦著你的梦无喜亦无悲
捉著永远
放在黑暗的无言
写作的人想象力很强, 简直是不由自主. 我不大写小说, 写起来也会不错的. 将所有可能的情况想过之后, 我可以不想了. 这时有些轻松, 却又想逃避了. 所有可能的情况里百分之大半是苦的. 有极苦的, 也有稍微好些的. 至于究竟会怎样, 就是命运了, 想象不出.
人说: 重在过程, 不在目的. 这是典型的人类安慰自己的话了. 就象考试的人, 重在考试, 不在分数, 行吗? 就象做生意的人, 重在去做, 不在赚亏, 行吗?
我想, 我是将时间拉长来过的人. 为了追赶时间, 我可以飞行十几小时一直看落日在天际浮沉.
结果不会是简单的, 因为人的需求太多, 不是简单的方式可以满足. 也许要看是否珍惜. 人不会珍惜结果, 结果也转瞬就要变化. 也许这是人们只好重在过程的原因吧.
人们找不到结果. 而只在寻求满足. 唉, 真是感官世界.
黄昏回杭州的火车上, 过了嘉兴, 原野上皆是雪. 因有晚霞绯红, 雪色浅浅地鲜蓝. 尤其是临水处, 树木灵秀跳脱, 被雪勾画, 水湾沉碧. 我用手机拍了几幅. 映在窗玻璃上的灯火和人影叠印在掠过的雪景, 抽象着, 而色泽华美.
今晨阳光是春天的. 我父亲邀我一起去拍雪景. 问我去哪里? 我说, 去孤山空谷回音吧, 那里的亭阁是很雅的黄色, 残雪在山上如花, 倒影在水中. 可是, 今天有风, 水光如鳞. 新柳已绽绿芽, 亭阁楼台上的雪, 在阳光中. 在相机里有一瞬泛黄, 我对父亲说, 仿佛象民国时的风景了. 孤山处, 梅花盛开. 有些落梅在雪中.
注：随附“雪中落梅图”，梦冉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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