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隔时间是长。1848年他先了先写的是后来最后一部的脚本,诸神的黄昏,当时先是叫齐格弗里德之死,后来他感觉不够,前面又添青年齐格弗里德,即今天的齐格弗里德,然后觉得还是不够,遂加了女武神以及莱茵的黄金,加完后再写第三部和第四部。这样到了1853年11月,他才开始为这些脚本谱曲,谱曲是从莱茵的黄金开始的,谱到1857年在齐格弗里德这里停了下来,投入到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纽伦堡的名歌手以及唐豪瑟的工作里,直到1869年重新开始为齐格弗里德谱曲,当中间隔时间是12年,最后1874年11月23日,诸神的黄昏谱曲完成,总计时间前后26年。
音乐上有什么巨大变动,我查不到相关资料,但内容上做的更换却是非常清楚的,在1848年的原稿中,本来瓦格纳是安排神族的沃坦继续统治侏儒族的,只不过他是和平人道地统治而已,也就是,诸神的黄昏没有出现。
我想他最后将给出的即定出路给改成一切从头开始,主要还是服从了北欧神话内在逻辑的需要,因为Ragnarok,即神的劫难,本身就需要一切都同归于尽,再让一切从头开始,这也符合古代北欧人对循环着的冬去春来万物复苏现象的自然把握。所以,这个时候的瓦格纳,是北欧神话战胜了基督教神话,但在后面一个阶段,写帕西法尔时,他终于让基督教神话彻底替代了北欧神话,而这也是尼采再也无法忍受只能与之决裂的明显征兆。
其实尼采要反早就好反了,但瓦格纳有爱,这个爱在黎恩济里,是阿德里亚诺投身火海陪葬,到了指环里,表演同样一个一次性Happening的是布伦希尔德,另外的类似行为,是漂泊的荷兰人里,桑塔为了爱跳进海里,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里,伊索尔德抱着丈夫尸体活活难过而毙,相对死亡方式比较优雅些的,是唐豪瑟里的伊莉莎白,她是忧郁而亡,算是西方林黛玉,哪怕她腰似水缸,比较幸运的是罗恩格林的妻子埃尔莎,她问了不该问的问题,结果失去丈夫后的代价仅仅是伤心地长叹一声。找来找去,女人没什么倒霉事的,只有在纽伦堡的名歌手和帕西法尔里,前者本来就是喜剧,瓦格纳当时又得了女儿,便饶了女人一命,帕西法尔里,压根就没有被男主角捆绑在一起的女主角,也就不用遭这个罪。
写到这里插一句:我觉得瓦格纳戏剧中的大男子主义和中国戏剧里的大男子主义有的一拚。差别在于:瓦格纳好歹还把女人往纯洁象征上靠,属于万善纯为头,但中国传统折子戏里那些搞潘金莲的,翻来覆去就是万恶淫为首,尼采要彻底爽一把,其实他应该来中国梨园。
可见,尼采这位喜欢拿着鞭子到女人那里寻求SM快乐的哲学家,在爱这个话题上是和瓦格纳心心相印的,两个人都有仇女症,都热烈盼望着女人为男人死掉,只是瓦格纳还美其名曰女人的爱拯救一切,尼采不说这种谎,作为观众他只要满足意淫就够。因此,根据我的分析和推断,表面上,尼采反瓦格纳是因为瓦格纳最后把灵魂出卖给了基督教,帕西法尔不符合尼采心目中的超人形象,实际上,是帕西法尔不再通过折磨女人而是通过折磨自己来净化灵魂,这让尼采的性想象无处攀附,SM当然也有自缚捆绑,台湾一些网站整天就在教你怎么个绑法爽,但尼采的性想象结构显然无法适应这一变化,他必须找到一个对象,通过对其进攻性受挫产生受虐快感,这一点,他和希特勒的性心理结构一模一样:希特勒拼死拼活要看指环,无他,那就是一出关于受虐的SM大戏,深受此类美学教育的希特勒,自然会把整个德国的毁灭当做终极目标来追求,同学们不要看不起受虐快感,这要比施虐快感强烈和舒服多了,前者是触觉中心,后者是视觉中心,类似演员和导演关系,希特勒是名天才演员,所以他注定要把世界当做舞台,成就他成为现实中一个齐格弗里德的疯颠梦想,而犹太人,自然被他分配到了阿尔贝里希以及迷酶这类角色里。好了,一切都顺理成章,现在我们得说,指环和纳粹异曲同工,不要以为以艺术的名义,就可以闭口不谈政治,然后心安理得的去北京欣赏这出大戏。
所以,我早说了,想象界的艺术家别老想扮演现实界的政治家,这要出大灾难,因为角色扮演时一切都是假的,但真刀真枪可真的是要死人。今天我们在世界各地上演指环,只是为了把人类的种种疯狂念头释放在舞台上,从而约束住他们要在现实生活中实施的狂想,反过来,由此可以看到,那些以色列人死也不看指环的鸵鸟态度,和不少德国分子抵制瓦格纳音乐的批判意识,也是多么的荒谬,他们的联想过于直接和迫切,以至于在艺术和生活之间,他们全是些可以直飞的航班。
到父母家吃饭去,回头有空再写。
今晚京不特不回来,可以集中整个晚上的时间资源,用来对付女武神。自然,女武神的那段动机不用再赘言了,所有有耳朵的艺术家都喜欢把这一段给剪到自己的艺术作品里,我怀疑,瓦格纳当初要写指环的时候,自己也是被这段东西给激动得忘乎所以,纵观瓦格纳所有作品,只有漂泊的荷兰人里,船工号子的男声重唱才能与之力拼。
瓦格纳音乐中的假大空,在今天神话背景消退之后,愈发成为擦抹不去的特征。造莱茵的黄金里,瓦格纳为了把故事讲清楚,所有的谱曲几乎都是在走过场,可以说,他对那些神族人物并不用心。但是,女武神不一样,至少布伦希尔德不是,接下来就是齐格蒙德,也是很有感觉。主要问题出在沃坦身上。沃坦在这里有一段极其长的叙事调,把当初请巨人族来造瓦尔哈拉,到与埃尔达生下八个女武神以及齐格蒙德,以及交待后来的哈根乃是阿尔贝里希之子等等,都详细说了一遍。瓦格纳对沃坦这个人物毫无感情,所以沃坦那一段唱得是异常难看,当中唯一的变化,是布伦希尔德偶尔插进的短促唱段。幸好,回家的路上我小睡了一阵,所以没睡着,而是一边在看歌词,一边思考着一个问题,一个关于脚本先行背后的主题先行,和旋律先行背后的灵感先行,之间的正面冲突。这个冲突,昨天晚上和张广天、京不特在小说和戏剧领域里有过一次不是很深入的谈讨,现在,我需要用键盘把这一切整理成客观的硬体。
我仔细想了一下,发现瓦格纳在这里,用功的地方不是在音乐而是在叙事上。指环是很复杂,但要把情节走圆也不是难事:因为你要素多,左右逢源见缝插针的地方也就多,瓦格纳也的确具备了一个优秀小说家应该有的技巧,但是,在沃坦这里,他遇到了一个没法自圆其说的结点:他怎么才能够让齐格蒙德死去,让他的儿子在后面第三幕里成为主角?
我们回到瓦格纳的创作过程来,显然可以看到,他设计出齐格蒙德,从叙事上来说,是为了和阿尔贝里希对称,这样,接下来齐格弗里德就是直接和哈根对称,从而在以后的情节展开中,完全将事件固定在人族里,巨人族、侏儒族和神族则都成了外围。这样,就可以不必老是出现机械降神,而可以完全以事先打好的模样,自然而然得展开。
要这么做,瓦格纳就得在之前铺陈出去,为了第四幕,我看他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以三倍的量,成就最后的华章,此等气魄,愚蠢至极,也令我佩服不已。而且,他也尽量在掩饰这个企图,最后,他把前面三个都造得在体量上和最后一个一样庞大,让人们面对这四大乐剧体,瞠目结舌,真要去细掰,又会在他缜密的逻辑算计中无所适从:比如在沃坦的那段长唱段里,有时唱到相应的故事人物,该人物的主导动机就进入到那唱段里,瓦格纳将它们用巨大的管乐给缝起来,缝制技术粗糙野蛮,毫无内在乐理可言,可是,他用的音量大,震人心魄,你还没想出症结所在,一连串急迫的半音把你给拉了过去。我觉得之所以瓦格纳喜欢用连续半音搞无休无止劳命伤财的大兴土木式唱法,是跟肖邦喜欢塞些经过调进他的钢琴作品一样:心虚。
有朋友夜访,先写这些,以后会联系卡门说一下我很想说的那些艺术上的事情,哈哈,其实我也很迷卡门啊。那种放荡的,让阴茎自由勃起状态下的创作。:-p 但是,瓦格纳和我一样,都喜欢遵守上帝的阴茎意志。
好了,早上十点半,抓紧把瓦格纳没有掩饰好的地方暴露出来,寻找一个强大对手的致命弱点,是我的一个癖好。因为只有杀死英雄,你才能获得足够多的金钱、足够好的装备,以及足够高的经验值。
有了脚本,我们可以先看女武神第一幕里的这一段:
Ich vernahm Hundings Not,
um Rache rief er mich an:
der Ehe Hüterin
hörte ihn,
verhiess streng
zu strafen die Tat
des frech frevelnden Paars,
das kühn den Gatten gekränkt.
我听说洪丁遭遇了不幸,
他来找我为他复仇:
婚姻守护神
我听到了他的呼告
下定决心
惩治这对
无耻畜生,
竟敢伤害一个丈夫。
接着,沃坦的辩护中心思想,是爱情无罪,自由恋爱就是好呀,还顾影自怜,抱怨自己没有爱情。
弗里卡当然不满意这个回答,瓦格纳顺着弗里卡的思路,继续替她提供可采掘的攻击材料:
Wie töricht und taub du dich stellst,
als wüsstest fürwahr du nicht,
dass um der Ehe
heiligen Eid,
den hart gekränkten, ich klage!
你是这么会装聋作哑,
仿佛你真的啥不知道,
这关系到一份婚姻
神圣的契约,
被严重践踏,我指控!
沃坦是个守契约的人,先前说了,这是一部在逻辑上有根证书的乐剧,神与神、神与人定契约的希伯来传统,它也是继承的,所以,面对这个控方证词,沃坦不能直接否定,但他可以援用比这个契约更上一层的契约来反对,就好像普通法必须服从根本法一样。但是,瓦格纳清楚,如果以这样的逻辑走下去,戏就没法演了,他得把这条路从沃坦这里掐断,转移到弗里卡那里去,于是,笔下的沃坦真的就傻乎乎地继续做出一副浪漫主义的情怀,毫无力量地反驳说,没有爱情的婚姻不算神圣,不要让我随便介入人间纠纷。
弗里卡当然不买帐,她手头的重磅材料多着呢:
Achtest du rühmlich
der Ehe Bruch,
so prahle nun weiter
und preis' es heilig,
dass Blutschande entblüht
dem Bund eines Zwillingspaars!
Mir schaudert das Herz,
es schwindelt mein Hirn:
bräutlich umfing
die Schwester der Bruder!
Wann ward es erlebt,
dass leiblich Geschwister sich liebten?
如果你认可
通奸行为
那么进一步你也会夸赞
和尊崇那,
血亲乱伦之果
在兄妹之间!
我心颤颤
我意慌慌
成婚的两方
是妹妹和哥哥!
何时有过,
亲兄妹能成爱人?
引到这条路上后,沃坦只好没话找话,继续重复先前的意思,还请求他妻子网开一面,吞舟是漏。这种说法显然是从无罪辩护跌落到了有罪辩护,瓦格纳这家伙,为了让戏剧情节按照他设定的逻辑走下去,不惜工本在这里反复腾挪,把场面搞混搞复杂,接下来让弗里卡来上一大段,顺便拉出对沃坦的另外几项指控,包括用不法手段私建豪宅,在外面乱搞,泡了小蜜宣称是女儿,把妻子冷落在旁等等,这些指控,古今中外,所有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们中国共产党英明领导下走社会主义特色民主政治的中国老百姓,对此自然也能心领神会。
弗里卡这段唱得太长,暂时没时间引和译了,反正xw提供了德英对照。接下来我抓紧要说的是,沃坦此时开始抛出接近尼采观点的超人说,意思是我们需要那么一位可践踏和藐视人间和神界一切律法的人物,这个人,就是布伦希尔德。
这显然是狡辩,无论是沃坦的计谋,还是我们的脚本,都没有看出布伦希尔德需要有这种超能力和超意志,当然弗里卡不能说,沃坦你胡说,瓦格纳说什么你就还真说什么了?瓦格纳要这么写,就提前进入后现代了。所以,弗里卡不得不顺着她自己的逻辑问下去,问布伦希尔德何德何能,可以担此重任?
沃坦问,难道女武神不勇敢吗?
这时辩论话题又回来了。弗里卡揭发她们女武神的勇敢来自你沃坦的袒护,就像你袒护齐格蒙德一样。
好了,说到这里,沃坦和弗里卡轻轻松松互相配合,把争论之球送到了本垒打。沃坦辩称自己没有帮过齐格蒙德,弗里卡揭发道你明明把剑插在那里等他来拿。
我不明白沃坦为什么不强词夺理下去了,大概瓦格纳觉得这么折腾一圈下来后观众也满足了,疲惫了,迫切等着戏走下去了,于是他就让弗里卡说了一番奴隶也该听主子之妻的论调,便立即将沃坦陷入到被动防御姿态,即我肯答应你弗里卡不管齐格蒙德,但我无能为力,因为他有女武神保护,他有诺通宝剑。于是弗里卡继续要他答应放弃女武神对齐格蒙德的保护,放弃诺通宝剑的神力。
这时,瓦格纳是聪明的,他赶在沃坦发誓之前,让女武神保护齐格蒙德的行为也成为需要反对的行为,这样,另一条线,即布伦希尔德违背父令营救齐格蒙德兄妹的那条线有了展开的根据。可是,他自己也知道,先前沃坦手中该打出的那张王牌并没有打出,总会有人查出谁在背后出老千,为此,他无奈之下,在这时终于诚实得抛出了这张王牌,只是他把这王牌,强行发给了弗里卡,于是,台面上就是弗里卡稳操了胜算:
Deiner ew'gen Gattin
heilige Ehre
beschirme heut' ihr Schild!
Von Menschen verlacht,
verlustig der Macht,
gingen wir Götter zugrund:
würde heut' nicht hehr
und herrlich mein Recht
gerächt von der mutigen Maid.
Der Wälsung fällt meiner Ehre:
Empfah' ich von Wotan den Eid?
你永恒的妻子的
神圣的荣光
今天必须得到保护!
来自人们的讥笑,
会让权力丧失,
并让我们神族消逝:
要是今天不能给我体面
让我的权利
受到鲁莽姑娘重视的话。
魏尔松得为我的荣誉倒下:
我能不能让你沃坦对此发誓?
看见没有,神族消失这个违背根证书所导致的灾难,才是大于兄妹通奸这个违背普通证书所导致的灾难,要是沃坦将这理由抛出,整个剧情将完全改变,而现在瓦格纳违背叙事内在逻辑,强行指派给弗里卡来说出这个,显然是构成了他这四座庞然城堡的一扇经不起攻打的凯卡波尔塔小门,或者是齐格弗里德背上的一个菩提树叶形状的致命薄弱点。
总之,沃坦最后屈服于弗里卡的理由是不充分的。仅仅是由于妻子的尊严,这在份量上和整个神族的毁灭毫不相称。瓦格纳心里清楚,所以做了好多沃坦内心矛盾和焦虑的交待,但还是拐不过来,后面他就又加了上述这一段,让弗里卡来甩王牌,说要是齐格蒙德不死,神族就要被人类笑话,神族就要完蛋。
瓦格纳是想摹仿宙斯和赫拉的戏剧冲突结构,但是,不妙的是,古希腊神话对契约的要求并不是很重视,神要杀人实在是随心所欲,到了德国人手里,契约精神一下子重要起来,这使得瓦格纳这部作品徒然增添了写作上的困难。也许瓦格纳本来可以另外想一个计谋,来将上述的那扇当年也毁了拜占庭帝国的小门给堵上的。比如,让沃坦扔出那张王牌,说神族生存利益法则高于一切,大礼不辞小让,这样弗里卡就没办法,因为两人的权力大小不是匹配相等的,弗里卡的低。这样,弗里卡就得一切都偷偷来。瓦格纳可以让她去搞掉沃坦在宝剑上的神力,再设计让布伦希尔德缠住沃坦云雨,然后自己下凡去帮助洪丁杀死齐格蒙德,但在最后一刻,让弗里卡以女神对女人的姿态,忽然对孕妇产生同情心,就将西格琳德带给了正在云雨中的那对父女。这时再让沃坦发怒,布伦希尔德内疚于自己缠住沃坦导致全盘混乱的局面,遂愿意以火做圈,睡上千年。好了,这下子,第三幕和第四幕还是能继续演下去。
但瓦格纳没有那么做,他似乎更热衷于相互辩论,也许那样对歌剧样式更加合适,但也可能,是他写作时即定方针太明确,一根筋拧不开,以至于拧出了一个逻辑死结。
但不管这样,下面这个女武神的动机真的是很强大的,瓦格纳写出了这个动机,足以盖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