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壶斋
对于我们每日的常规活动我们已经习以为常，因而很少对之进行思考。只有当我们面对某种偏离日常活动的选择而又在服从这种选择和留在我们的常规生活中犹豫不决的时候，我们才会对常规生活对我们的精神和身体的影响有所感觉。
今年的第一个星期我休假。我有一些不用就作废的带薪假不得不用掉。加上前后两个周末，我有整整十天的时间可以离开。圣诞节的那个星期，我查了很多到南加州，也许还有提花纳，恩西纳达，或者美国中西部的旅游资料。我不打算开车，因为不太相信自己的旧车。我查了长途汽车的日程表，发现我不需要十天的时间出门旅行，四天足够了。
可是，收集了所有资料以后我又改变了主意。我想我应该利用这段时间收拾一下住所，写过的东西，其他的文件和文牍资料。这些事情要做好，十天是不够的。我还计划读一点书，既有专业的，也有非专业的。如果我要认真研读专业的书，是田野是不够的。
所以，我就放弃了出行计划，留在了蒙特瑞半岛。一月二号整天下雨，不得不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一天。一月一号也没有出去，因为在边看电影边收拾屋子，中午连礼拜都没有去。十二月三十一号下午雨停后骑车出去，晚上到老城中心体验所谓的“首夜”（初夜，第一夜），发觉没有前几年热闹。除了这些以外，我没有到其他地方去。总而言之，我只是在距离公寓大约十个英里的圆周内运转。
我确实想过开车到附近一些小城市转转，换换口味，可是这个星期的上班的第一天我要处理一下办公室里的东西，下午则去了体育馆。晚上到当地的图书馆去还影带。我没有开车出去是因为早上的晴天很快结束了。
虽然我决定了这个星期不远行，我却总是摆脱不掉远行的念头。这个念头是我对目前做的事情变得敏感。我似乎可以感到我的日常生活向我大声喊叫，让我注意这种生活的单调乏味。身体上的感觉则是一种封闭式的压力感，特别是集中在前额。我想那大多是头疼集中的地方。这种感觉跟那种一下子被丢进一个全新的环境时，比如站到大峡谷边缘，或者优色美地山谷中，那种精神为之一爽的感觉完全相反。
我本不应该有这种感觉，因为十一月刚刚在中国休假了三十天。如果不是因为有了这个不用就作废的假期，我本不会让这种摆脱日常常规生活的念头困扰我的。生活似乎就是这样，当你有了一种可以采纳的选择之后，你就会变得不安分起来。
我想，大多数人把自己囿于日常的世俗生活中，或者是出于无奈，或者是因为懒惰，或者就是因为恐惧。我在检讨自己改变原来的计划的时候看到的后两个因素。我懒惰，因为刚刚从中国回来，没有动力去重新收拾行李，把自己送进一个运输工具里去。我恐惧，因为到陌生的地域去总是有些风险，尽管去年新年期间我一个人到墨西哥跑了一趟。收拾东西只不过是我掩盖害怕生活中的变化的一个借口。
一月三号天晴了的时候，我决定不要把这个大好的天气浪费在家里或者电脑前。不过我还是拖延了半天，快到中午了才开车去奥德堡，玛瑞娜，卡斯特罗村儿和魔斯兰丁，一部分原因是要去玛瑞娜的一个店，一半也想再去一次施洗约翰城一次，在那里消耗半天。可是到了卡村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卡村儿住着很多拉丁族的人，主要是墨西哥人。那里的商店大部分是墨西哥人开的。按说在这里应该可以体会到一点异国情调了吧，但是在这儿的感受跟亲临墨西哥还是无法相比。区别就在于人，就是中国人说的人气，那种人多的时候热热闹闹，生气勃勃的气氛。这种气氛我常常在滨海市的一个拉丁教堂体会到。那里每个星期天上百的人去做弥撒。他们不另外给小孩子开辟一个地方，神父的讲道跟时起时伏的小孩子的说话声，甚至有的时候是哭声，交杂在一起。他们的唱诗班也很了得！她们唱起拉丁曲调的赞美诗的时候那种声音简直震撼灵魂！
在卡村儿唯一让我体验到正宗的墨西哥风味的是菜市场里那股熟猪肉的味道，比蒙特瑞的浓多了。别的东西虽然也是正宗的墨西哥货，却能够在任何人开的进口墨西哥货的店里买到。烹调是需要活人来做的。
其他的不卖菜蔬副食的拉丁人商店太寂静了，完全没有墨西哥市场的特色。我至今还想念墨西哥城中心广场上的摊子上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在卡村儿，店主无聊得要在店里装上小电视机看电视消磨时间。
魔斯兰丁倒是有一点有趣的地方：石头防波堤，立了永久的警告牌告诫人们不要靠近的大浪，村庄式的街道，没人住的破房子，三三两两的古玩店和作为魔斯兰丁地标的电厂建筑。但是这些大部分在蒙特瑞和太平林也可以看到。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对每日的常规生活另外做一番思考了。其实这种生活也是可以有其本身的难以预料的奇妙之处的。如果我们闭上眼睛，当然就看不到；但是睁开眼睛，我们可以在最凡俗的事物中看到这些奇妙之处。我们没有必要跑到老远的地方去寻求异样的情调。
华盛顿-欧文在他的《Sketch Book》中说：“在自己本国，我也算游历了不少 地方；假如我只想欣赏自然风景，那么美国风景之美，品类繁多，我已经目不暇接，无遑他求了。美国有大湖，银波闪翻，浩瀚汪洋；有高山，空灵飘渺，上接苍空；有草木横生鸟兽繁殖的山谷，有在荒山中澎湃直泻的大瀑布；有一望无际满目绿色的大平原；美国的大河，身阔水深，庄严地静静的流向海洋；美国的森林，古木参天，绵延千里，至今没有樵径可循；美国的天空，阳光普照，夏云过处，光彩奇丽。”（夏济安译）
这些话的真理，我在放假那一周的星期六事先毫无准备地开车去了贾克山的时候有所领悟。我在68号公路和奥姆士台德路交叉点的一个院售处附近看到贾克山的方向牌，就开上去了。我以前去过那个公园，但是只走了一小部分那里的山路。星期六那天，我把车停在大门外，进山走了四个小时。一路上我不仅鸟瞰了蒙特瑞海湾，而且看到了云雾笼罩中的层峦叠嶂，气象十分雄伟。这跟我平日所见如此不同，然而这个公园距离城市又如此之近。
星期天晚上我去了那个拉丁教会。教堂外面搭起了桌子，卖塔口和阿托乐。阿托乐是一种墨西哥饮料，有点像热巧克力。弥撒完了以后，很多人买了站在那里吃。那就像墨西哥的一个街头夜市一样，人气十足，而这个地方骑车就可以到的。
这篇文章曾经以未完成进行时态贴在网上。 一位网友在回贴中写了这样的话：“
人生可比鱼之游水，‘小池已筑鱼千里’，又‘争名朝市鱼千里’，‘以六亩地
为池，池中有九洲六谷，鱼在其中周绕，自谓江湖’，‘以盆为沼，以石为岛，
鱼环游之，不知其几千里不穷也’。可以作为人生的写照。”我以为这些话正好概括了我要表达的意思， 放在这里作为结尾。
2006-1-9
for Castroville photos see:
http://www.southpolestation.com/cis/move/landmarks.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