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债比写作更辛苦”
南方周末 2006-01-19 15:32:57
□本报记者 夏榆
年关将近，作家们都在忙什么？
忙着讨债，追讨出版社拖欠的书稿酬金。
据悉，春风文艺出版社出版于2003年的莫言长篇小说《四十一炮》版税至今没结清。记者联系到被一些业内人士戏称为“被欠债大户”的莫言，求证此事。刚刚推出新著《生死疲劳》的莫言，对年关前能结清旧账持乐观态度：“刚与他们的社长在北京见了面，社长宴请了在京的作家，答复说旧账在年关前后结清。”
更多的作家，可能这个年过得没有这么轻松。
是大奖，还是诱饵？
在图书市场上，郭敬明正当红。
虽然郭敬明版的小说《无极》被批评比电影更不值得一看，但并没有妨碍郭敬明追捧者的消费热情。
由春风文艺出版社“布老虎”打造的郭敬明《幻城》新版，到2005年9月已是第6次印刷，版权页上赫然印着印数：1250001—1270000册。另一部由“布老虎”打造的《梦里花落知多少》，已是第12次印刷，在最新版的版权页醒目地印着印数：1170001—1220000册。
在郭敬明和“布老虎”一起火速蹿升的时候，两位不愿披露姓名的文学编辑兼文学批评家，曾与“布老虎”有长久合作关系，他们分别在两个不同的场合向本报记者证实：“布老虎”拖欠郭敬明稿费近200万元。“那些跟‘布老虎’合作过的作家，你只要挨个电话去问，十个有九个有被‘布老虎’拖欠的陈年旧账。”其中一位批评家说。
被“布老虎”买断的郭敬明，对此说法的回应是：“还好，出版社在陆陆续续地给。”
“布老虎”中篇小说《2003：冬之卷》选载了作家苏童、王安忆、铁凝、迟子健、刘庆邦的中篇小说，承诺给作家的版税是10％。刘庆邦的中篇小说《少年的月夜》被收入书中，但他至今没有收到稿费。刘庆邦2005年1月1日出版的《红围巾———布老虎短篇小说》也没有拿到稿费。到年关掐指算算，刘庆邦在外边飘着的账约有3万元尚未回收，他很希望能有个律师帮他处理这些烦心的事。
1970年代女作家魏微在2003年加入“布老虎”，如今也在为书稿《回家》的版税“回不了家”而烦心。“索债比写作更辛苦，”她说：“几乎所有出版社都拖欠稿费，须得作者三番五次打电话讨债。”
作家叶兆言拿过“布老虎”的百万大奖，最终只拿到十分之一。
1997年11月，春风文艺出版社布老虎丛书编辑部郑重发布“金布老虎征稿启事”，用100万元人民币的稿酬，征选“金布老虎爱情小说”。
悬赏公示出来，业内震动。2003年8月，叶兆言凭借20万字的爱情小说《我们的心多么顽固》入选“布老虎金牌纪念书”。
记者日前致电叶兆言时，他依旧难压怒火：“100万元的奖金，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我只跟出版社签了一个10万元稿费的合同。”
《我们的心多么顽固》出版后，叶兆言应该得到的10万元版税已经到手了，这多少减弱了一些“百万大奖”给他带来的不快。
用箩筐装作家
1993年，洪峰想挣一笔钱，用来买房子。他接受了春风文艺出版社文学策划安波舜的邀请，写一部畅销书。《苦界》是第一本“布老虎”。
1993年赵玫和张艺谋签约写《武则天》，然后开始《朗园》的写作。赵玫是第三位参与“布老虎”丛书写作的作家。“那是中国纯文学和纯文学作家由小圈子走向大众、走向市场的时刻。”赵玫回忆说，“当时贾平凹的小说《废都》卖得不错，‘布老虎’付给我们的稿酬标准就是不低于贾平凹的《废都》。”
“那个时候中国文学处于寂寥的状态，作家出任何书都要通过新华书店征订，向新华书店征订的时候，纯文学有时候订数只有几本。整个征订下来，即使非常优秀的作家也只获得几本的订数，但其实很多读者想看。‘布老虎’打通了严肃文学与大众、与市场之间的壁垒，使作家与大众、与市场联系的这个渠道畅通起来。”
《朗园》之后，赵玫又出版了《我们家族的女人》，“布老虎”支付给作家的报酬也由100元／千字发展成版税制了。
“布老虎”聚集了当时中国最好的作家，写一部能赚钱的畅销书让很多作家一试牛刀。前后参与“布老虎”写作的有王蒙、张抗抗、铁凝、皮皮、莫言。
“布老虎”遭遇困境是在2000年，因为作家卫慧的《上海宝贝》，春风文艺社停业整顿9个月，安波舜离职。
2001年3月19日，韩忠良接替安波舜的职位，开始收拾“布老虎”的残局。其时的春风文艺出版社是“三无”出版社———无编辑、无选题、无钱。二十几个人就1个编辑，3个发行业务员，那个编辑还请了半年假，想调到另外一家出版社。
韩忠良组建起一支8人的编辑队伍，其中“有一半对文艺书都不了解”。这些编辑第一件工作是到全国各地去出差，找作者，找稿子，建立关系。“找到的稿子先划拉到筐里，然后再像择菜一样挑选出来。没有办法，必须出书啊，质量高低暂且不谈，把这些业务先恢复了再说。”韩忠良说。
韩忠良的第一件事是先把“布老虎”断了的线给接上，所以当时的作者普遍缺乏名气。那时，由于拖欠了作家稿费，铁凝的《大浴女》被转到江苏文艺出版社，皮皮的《比如女人》转到南海出版公司，名家们都还采取观望的态度。
韩忠良时期的“布老虎”推出了徐坤、洪峰、魏微、刁斗等作家的作品，并从阎连科的《受活》和格非的《人面桃花》开始发力。
文学评论家白烨认为，新“布老虎”的杀手锏是发现了郭敬明。当时郭敬明还是上海大学的一个学生，在出版了他的《幻城》之后，“布老虎”买断了郭敬明。
安波舜对新“布老虎”的评价也是“箩筐”———一个可以放各种杂货的箩筐。离开“布老虎”之后的安波舜在长江文艺出版社打造另一个品牌———“九头鸟”。《狼图腾》是这个品牌下的一部畅销书，安波舜在《狼图腾》的扉页上的推荐文章中把此书称为“旷世奇书”。这本书的版权页赫然写着：2004年4月第一版，印数760001—780000册，2005年12月第20次印刷。
对这个印数，安波舜说：“其实你看到的那个数字不是实际的数字。这么说吧，《狼图腾》实际印数是第一次印30000册。《狼图腾》刚开始发行的时候，我们的销售商在北京做发行，一个星期之后就再版了，此后每星期再版一次，有时候我们在开会的时候就有定单过来，版权页都来不及改。”
被称为“酷评家”的李建军猛批《狼图腾》为“我们这个时代不幸的文化事件”。他说：“当前图书市场商业炒作的基本策略，就是极端地夸张和不断地重复，就是反反复复地用无以复加的赞辞，来吹捧一部比较平庸甚至极其平庸的作品。”
生活也是一副担子
拖欠稿费确实在出版界绝不鲜见。李锐谈找到了一份原始文件，广州一家出版社赔偿稿酬的汇款复印件。2005年7月12日，李锐在一家书店里买到一本书，名字叫做《情劫———当代中国情爱小说大系》，这是一部没有获作家授权的黑书，其中牵扯被盗版侵权的作家有：李锐、王安忆、莫言、梁晓声、李杭育等14人。李锐历经数月和各位作家联系、签名，集体向出版总署版权局提出控告，最后11月10日得到该出版社按照每千字120元的惩罚性赔偿。
自由作家庄旭清决心要转写长篇小说，原因是：中短篇小说不赚钱，要生活，就要写能畅销的长篇小说。写一部长篇小说，在杂志上发表，可以挣一笔稿费，出书可以挣一笔稿费，如果遇见机会改编成电影或电视就挣得更多。
2005年，庄旭清的长篇小说《大声》在“QQ作家杯长篇小说”决赛中，获得了12个评委的10票，成为优秀奖的获得者。在北京举行的颁奖活动有百家媒体到现场采访，庄旭清领到一块模拟5万元支票的纸板。到目前为止，赛事已结束半年，庄旭清一直没能将大纸板兑成现金。在颁奖会上，庄旭清曾问过相关负责人，什么时候能拿到奖金和稿费，得到的答复是出书3个月后发奖金。《大声》由作家出版社出版，过了3个月，庄旭清没见动静，又去追问，得到的答复是年底和书一块儿结算。到年底，钱还是没有，再问，发钱的日子被推到今年3月份。
“说真的，我有点着急了。”庄旭清给赞助商腾讯公司的总裁马化腾写信：“颁奖会上我手里的那张印着5万元的大支票，不是我从你们手里抢来的，是你们公司领导和出版社领导送到我手里的。当时有许多媒体在场，有照片，有录相，还有前文化部长王蒙先生作证，钱看来还是给的，但不知为什么却一拖再拖？”
写信的原因是在新年的一次聚会上，庄旭清遇见几位评委，他们问及奖金的事儿，庄旭清说没见到奖金，评委们很惊异，说他们每人5000元的评审费早到手了。
庄旭清开始告状，但他担心奖金和稿酬会因为他的告状彻底泡汤。不告，奖金和稿酬还是个念想，告了可能就玩完。让庄旭清担心的还有，告了状可能得罪出版社，那可是他赖以活命的衣食父母。
韩东于1993年辞去公职，被广东省青年文学院招聘，从此再也没回到体制内：“广东青年文学院养了我两年，后来一个朋友给我发了两年的“工资”，然后兼职编辑《芙蓉》，又是三年多。现在我为报纸写专栏，也已经好几年了。”在他看来，体制外作家更仰仗市场，市场的问题对他们来说是更致命的。“体制内作家虽然身处同一市场内，但遭受的损失自有体制补足。”在市场面前，他这样的作家在与出版社的交道中，总是处于弱势地位。他说：“有一个笑话，说的是不怕盗版，就怕不被盗版，一旦你的书被盗版了就说明在市场上取得了成功。自由作家如何进入市场是一个大问题，有关的门户，比如出版、传媒以及学术批评还是牢牢地被控制在体制的手里。”他也遇到过出版社拖欠稿费的事情，他悲观地认为：“正规的出版社还好，若中间有书商，虽然仍然是国家出版社的书号，但稿费的拖欠甚至赖账几乎是必定的。”
“我非家财万贯不为生活忧的人，可以补贴写作，”韩东说，“一个朋友说，生活是一副重担。我很赞成，写作亦如此，另一副重担。好在我有两侧的肩膀，一边担一副。”
就是因为没钱？
“出版社为什么拖欠作家稿费牽”安波舜说，“就是回款低。坦率地说，没有一家出版社愿意拖欠作家稿费。比如按照协议一本书给新华书店，半年一结算，可到了半年的时候他能给你钱吗？新华书店说给你钱之前，它也要去，向分销商要，一级一级地要下去，它要到了钱才能给你。如果印了20万册只卖出10万册，出版社希望自己出的书在书店能多摆一些时候，不要从架上拿下来。新华书店则希望把过档的书撤下来，赶紧把钱结算了，但只能结一半，要不亏死了。几方都有苦衷。出版社要出几百种书，几百本书都动起来，就出现一个庞大的几千万元的资金流，资金一旦断流就陷入混乱的状态，相互拖欠，你欠别人的，别人欠你的。”
韩忠良在接受《出版人》记者的采访时说：“现在出书的周期大大缩短，稿费、纸张费、印刷费、制版费的支付周期都缩短，但回款周期没有缩短，还是6个月开始回款，中间便出现了一个资金缺口，所以有的时候就不能按时支付稿费。稿费滞后问题实在是无奈之举，因为不能不生产。很多文艺出版社做得不好，就是因为没有钱。”
文学批评家孟繁华谈到出版社拖欠作家稿酬的问题时说：“说作家就是个弱势群体，那不对，说出版社就是强势，也不对。一线作家很抢手，他们对出版社构成极大的压力。郭敬明刚出道的时候肯定是弱势，但现在你能说郭敬明是弱势吗？不可能。出版社在一线作家面前就是弱势，普通作家对于出版社就是弱势。”
白烨则认为：“我们真实的市场情形是，书在大量地出，印数居高不下，但是另一方面作家被拖欠版税、稿费很普遍。原因是整个出版业的竞争激烈，出版社为了把畅销书作家的稿子拉到，通过掠夺似的方式抢占作家和选题资源，超出它的能力去抢占。我们叫跑马占地。出版社给作者一个很高的承诺，一本书可能印5万，它会承诺印10万。它的后期工作又不到位，没有办法实现承诺，到时候就会拖欠，或无力支付作家的版税。以前出版社拖欠作家版税是个别的，现在是普遍的。甚至有这样的情况———有了这笔欠债，出版社就把作家拴住了，你必须给我再写，否则你的钱就拿不到。”
“一般来说，在欧洲有账不付没有什么好处，”旅居瑞典的作家万之用自己在瑞典的经验观察作家与出版社之间的关系，“在瑞典，晚付账单都要追加利息和一些罚款。如果长期不付，还有可能被人告到国家追债公司，那么除了照付之外还要付追债公司很高的手续费用。国家追债公司有封你银行户头的权力，你赖是赖不掉的。只有一种情况你没有什么办法，那就是出版社拖欠版税牗稿费牘是因为它确实没有钱，那么这个出版社可能就要破产了，封它银行户头也没有用牞出版社破产作家就只好自认倒霉，好像把钱存在破产的银行，银行倒闭，存款就泡汤了。不过你还可以把版权收回，给别的出版社。”
万之以为，文艺图书的生长及变异实际上反映了全球出版业的困局———出版业对有文学质量的作品已经失去了判断。他举例说：“英国报纸《星期日泰晤士报》最近做了一次有趣的测验，看看如今出版业的编辑水平如何。他们把2001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奈保尔出版于1971年的小说《在自由国度》（In a FreeState）第一章换用假名，寄给了20家英国出版社，结果所有出版社审稿编辑都发出了退稿信，不予采用。“不少英语文学家对此发表评论说，这次测验证明英语出版业对有文学质量的作品已经失去了判断，而注重可以快速促销但粗制滥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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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这奈保尔有趣！当年我读研写英语作文，抄马克吐温海明威的必
得高分，看来那时的英语老师是有眼光的。
现在呢，我要回去抄初中课本上的GRANDMA LIANG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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