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私”的基因和“生存机器”
八十一子
喜欢科幻电影或小说的人都知道那个可以把你带到过去未来的“时光机器”。相比之下，听说过“生存机器”的人大概要少些了。要是有人说你只是一架机器，是执行你身上携带的基因的指令的 “生存机器”，恐怕有很多人要感到被冒犯了。堂堂一个自由自在的人，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自主行动，怎么变成机器了？
“生存机器”是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R.Dawkins)在他的流行书《自私的基因》(The Selfish Gene. 牛津大学1976年初版)里提出的概念，大意是说，一个生物体，比如一个人，是他或她身上携带的遗传基因的载体，他或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执行遗传基因发出的指令。而基因是 “自私"的，它的目标是将自己复制为尽可能多的拷贝。换句话说，当人们生儿育女时，表面上是生物在把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散布开来，实际上是作为遗传物质的基因制造了人这么一个载体来复制和传播基因本身。如果用蛋和鸡的关系来比喻基因和生物的关系, 那么可以说，是蛋制造了鸡来生产更多的蛋，鸡是蛋的生存机器。
当代科学家里，道金斯是个比较能够把生物学道理讲给大众听的人。当他被问到为什么生物学家在解释人类行为时常常是模棱两可时，他说，如果把地球上从出现生命到今天的时间长度比做你的手臂从肩膀到指尖的长度，那么最初的生命形式（可能是无细胞的可自我复制的核糖核酸多聚体－笔者注）出现在你的肩膀，一直要到胳膊肘的地方才有单细胞的细菌发生，到你的手掌时产生了多细胞生物，而恐龙要到你的手指的中段才出现，人类则出现在你的指甲上。至于有记载的历史，那也就是你指甲末端的一点儿灰尘罢了。要我们完全了解自己，时候尚早。不过，他提出的“自私”的基因和“生存机器”的概念应该有助我们了解人的自私和无私行为的遗传学根据。
基因是什么？拿人来讲，是每个人从父母那里得来的一整套生命信息编码，记录在简称为脱氧核糖核酸DNA的遗传物质里，存放在人身上除了红血球以外的每一个细胞里。我们的身体无时无刻不在执行这些基因给出的指令。是生长因子和性激素促使幼儿和青少年生长发育，是细胞因子在调整各种细胞之间相互行为，是神经递质在接受体外信号并将它们传给大脑，执行思维，指挥行动，是雌雄性激素促使你寻求异性，是一些脑垂体激素促成了你跟自己的孩子的牢不可破的亲子纽带。
生物体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一个终极目标：把基因传递给自己的后代。古往今来，帝王将相草莽英雄，无论是“问鼎中原”，“封妻荫子"，还是 “冲天一怒为红颜”，其实也跟“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盼望儿孙满堂、得空时也偷一偷别人老婆或汉子的小老百姓一样，都是为了更多地复制自己的基因，并让携带了自己的基因的后代更好地存活。当然，不是每个人的基因都有同等的传播机会。据牛津大学的一项研究，从太平洋到里海，横跨欧亚的人群里，有将近一成的男人身上携带着一组相同的基因，来源是蒙古地区。在短短一千年间，这组基因被复制于一千七百万可能是成吉思汗后裔的男人身上。相比之下，中国的孔姓人口，孔夫子的后裔，经过两千多年的繁衍才达到三百四十八万人。“成吉思汗”基因大大超常的基因扩散速度是以很多别的部落或族群的人失去基因传递机会为代价的，足见生物遗传的自私和排他性。
与此同时，生物体又常常表现出明显的利他行为，尤其是在亲属之间。一只母鸟会在危险临近时，假装受伤，跌跌碰碰地把敌人从巢中子女身边引开。在狼群袭击一头水牛时，同伴的水牛会群起而上，攻击狼群，解救同伴。一个故事说，有个国王用一束九支捆在一起、因而难以折断的竹筷来教导他的九个儿子要相互支持。从遗传学的角度看，这个故事是在讲亲属关系对于种系保持的重要性。欧洲的国王们把这个原则扩大到自己的子女之外，坚持在欧洲各个皇族之间通婚，以便强化后代的亲属关系，保证自己和亲戚的江山“永不变色”。中国人也是很早就懂得了这个道理，因此人们在儿女婚姻上若不能高攀便至少要求门当户对。
从遗传学上讲，兄弟姊妹和近亲身上携带的基因几乎完全相同，本家族甚至本民族的成员的基因也基本相同。也就是说，任何一个家庭子女的存活都意味着该家庭父母两系的基因得到相当程度的保全。国王的九个儿子中任何一个存活下来，他的基因也就传递下去了。但是，他的儿子之间的相互支持将有利于每个儿子的存活，从而大大地增加他的基因传递的机会。遗传学家霍尔丹 (Haldane)是第一个理解了这个现象的人。他曾说，“为两个亲兄弟或八个堂兄弟［的存活］，我可以安心死去”。进化论者把这样的基因遗传规律叫做 “inclusive fitness”，意译为“总体适应”或“兼容适应”。不难想像，在“成吉思汗的子孙"们成势之后，总体适应规律对于他们的基因传播立下的汗马功劳。
基于总体适应规律，生物在繁殖时都会努力强化下一代的亲属关系。例如，有一种对“爱情”很忠实的马蹄形大蝙蝠，平时雌雄分开居住，到交配季节，“织女"蝙蝠每年都去旧地寻找同一只“牛郎"蝙蝠。当然这也不是太难，因为那“牛郎"从来也不搬家。这只雌蝙蝠虽然每年只育一子，但她的孩子们都是亲兄弟姊妹。有时候她也带着自己的女儿去约会那只雄蝙蝠，以扩大后代的亲属关系。还有一种“一夫多妻”制的牙买加食果蝙蝠，一群雌雄同居在一个山洞里，成熟的雌蝙蝠之间几乎没有血缘关系（子女们到性成熟时会移居到别的山洞，以避免近亲繁殖），但她们的子女却有将近七成来自同一个父亲，也就是那群蝙蝠的“山大王”，其余子女来自“山大王”的伙伴和随从，结果依然是强化了后代的亲属关系。类似的现象在动物界非常普遍。
总体适应规律也在一定程度上支配着生物在超越亲属关系的社会层次的行为。看过电影《企鹅的征程》的人一定忘不了影片里这么一个场景：上千只雄企鹅紧紧地相互依靠，面对一个中心，将脊背对着南极零下四十度以下的寒风，孵化着放在脚背上的蛋。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他们忍受着饥渴，慢慢地移动着位置，轮流让最外层的企鹅换到内层，把内层的换到外层为大家抵御一阵寒风。这是典型的合作繁殖行为。有人最近用实验表明，人的无私助人行为很可能也受到遗传基因的影响，因为仅十八个月的幼儿就已经有了无私助人行为。实验人员发现，当你“不小心”地把小物件掉在地上时，正在附近地上玩耍的幼儿会赶过来，把东西拣起来，很热心地递还给你。在同一个实验中的幼年黑猩猩也有类似行为，只是不如人类幼儿明显。
基因是 “自私”的。这个自私性不仅仅体现在遗传物质在复制过程中几乎绝对忠实于自我，更体现在一个群体中的每个个体都在顽强地竞争繁殖机会，以期生产携带自己的基因的后代。同时，因为一组相同的基因通常存在于一群个体身上，这群个体将根据“总体适应”规律，以利他行为来帮助尽可能多的自己的伙伴参与繁殖，从而最大限度地增加相同基因的拷贝数，尽管有时候这样做可能会以牺牲某些个体的繁殖机会为代价。如此看来，生物体的利益服从于基因的利益。因此，在这个意义上，生物体是制造它的基因的“生存机器”。
- Re: 鍏崄涓�瀛愶細鈥滆嚜绉佲�濈殑鍩哄洜鍜屸�滅敓瀛樻満鍣ㄢ��posted on 03/05/2006
Selfishness和self-regarding在现代语汇中有区别。前者有所谓道德评价，后者
则是amoral的。尤其是在中国文化中，说自私的基因与自视的基因恐怕会有不同
的含义。
另外，说某种行为有基因基础与这种行为完全由基因支配也不同，尤其是上面叠加
了很多复杂社会因素的行为。
从简单生物和某些动物得来的证据，失之“原始”。而人的实验中得出的行为基因
证据，其实都是一个概率而不是绝对性的。
- Re: 鍏崄涓�瀛愶細鈥滆嚜绉佲�濈殑鍩哄洜鍜屸�滅敓瀛樻満鍣ㄢ��posted on 03/05/2006
上篇"囚犯困境"还没有顾上发表意见, 下篇又出来了. 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快? 廖康的快笔该让你了.
原来印象好像你不同意决定论的, 这篇看来生物学家都是决定论的信徒? free will 看来是illusion了. :-( - posted on 03/05/2006
八十一子 wrote:
“自私的基因”这个概念不太容易被人理解和接受。古往今来，帝王将相草莽英雄，无论是“问鼎中原”，“封妻荫子"，还是 “冲天一怒为红颜”，其实也跟“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盼望儿孙满堂、得空时也偷一偷别人老婆或汉子的小老百姓一样，都是为了更多地复制自己的基因，并让携带了自己的基因的后代更好地存活。
想起成吉思汗和据推测他的一千六百万(男性)后代：
The Genetic Legacy of the Mongols, T. Zerjal et al., 2003
Abstract - We have identified a Y-chromosomal lineage with several unusual features. It was found in 16 populations throughout a large region of Asia, stretching from the Pacific to the Caspian Sea, and was present at high frequency: ∼8% of the men in this region carry it, and it thus makes up ∼0.5% of the world total. The pattern of variation within the lineage suggested that it originated in Mongolia ∼1,000 years ago. Such a rapid spread cannot have occurred by chance; it must have been a result of selection. The lineage is carried by likely male-line descendants of Genghis Khan, and we therefore propose that it has spread by a novel form of social selection resulting from their behavior.
http://news.nationalgeographic.com/news/2003/02/0214_030214_genghis.html
另外记得meme好像不是生存机器，而是指概念，思想，也好像基因(gene)一样会自我复制和传播。翻成“我我”很传神。 - posted on 03/05/2006
“自私”与“自利”不同 wrote:‘自私的基因’这个概念的准确表述的确尚待探讨。
Selfishness和self-regarding在现代语汇中有区别。前者有所谓道德评价，后者
则是amoral的。尤其是在中国文化中，说自私的基因与自视的基因恐怕会有不同
的含义。
另外，说某种行为有基因基础与这种行为完全由基因支配也不同，尤其是上面叠加
了很多复杂社会因素的行为。
从简单生物和某些动物得来的证据，失之“原始”。而人的实验中得出的行为基因
证据，其实都是一个概率而不是绝对性的。
- Re: 鍏崄涓�瀛愶細鈥滆嚜绉佲�濈殑鍩哄洜鍜屸�滅敓瀛樻満鍣ㄢ��posted on 03/05/2006
Ruozhi wrote:
上篇"囚犯困境"还没有顾上发表意见, 下篇又出来了. 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快? 廖康的快笔该让你了.
原来印象好像你不同意决定论的, 这篇看来生物学家都是决定论的信徒? free will 看来是illusion了. :-(
慢慢读。:-)
生物的社会行为太复杂。Dawkins也就是一家之言。自私的动机引出无私的行为，倒是很有意思。 - posted on 03/05/2006
浮生 wrote:
八十一子 wrote:想起成吉思汗和据推测他的一千六百万(男性)后代：
“自私的基因”这个概念不太容易被人理解和接受。古往今来，帝王将相草莽英雄，无论是“问鼎中原”，“封妻荫子"，还是 “冲天一怒为红颜”，其实也跟“两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盼望儿孙满堂、得空时也偷一偷别人老婆或汉子的小老百姓一样，都是为了更多地复制自己的基因，并让携带了自己的基因的后代更好地存活。
The Genetic Legacy of the Mongols, T. Zerjal et al., 2003
Abstract - We have identified a Y-chromosomal lineage with several unusual features. It was found in 16 populations throughout a large region of Asia, stretching from the Pacific to the Caspian Sea, and was present at high frequency: ∼8% of the men in this region carry it, and it thus makes up ∼0.5% of the world total. The pattern of variation within the lineage suggested that it originated in Mongolia ∼1,000 years ago. Such a rapid spread cannot have occurred by chance; it must have been a result of selection. The lineage is carried by likely male-line descendants of Genghis Khan, and we therefore propose that it has spread by a novel form of social selection resulting from their behavior.
http://news.nationalgeographic.com/news/2003/02/0214_030214_genghis.html 另外记得meme好像不是生存机器，而是指概念，思想，也好像基因(gene)一样会自我复制和传播。翻成“我我”很传神。
说得是。改了一下。我也注意到成吉思汗案例。这项研究发表在 Am J Hum Genet. 2003 Mar;72(3):717-21.
The genetic legacy of the Mongols.
Zerjal T, Xue Y, Bertorelle G, Wells RS, Bao W, Zhu S, Qamar R, Ayub Q, Mohyuddin A, Fu S, Li P, Yuldasheva N, Ruzibakiev R, Xu J, Shu Q, Du R, Yang H, Hurles ME, Robinson E, Gerelsaikhan T, Dashnyam B, Mehdi SQ, Tyler-Smith C. Department of Biochemistry, University of Oxford, Oxford, United Kingdom. - posted on 03/06/2006
文章虽短, 要想通还真不容易(是说要不同意你文中的观点还很不容易). 你说的这句话很对:"生物的社会行为太复杂." 能不能请你继续介绍不同意道金斯观点的生物学家?
谢老八对我们外行的耐心. :-)
八十一子 wrote:
Ruozhi wrote:慢慢读。:-)
上篇"囚犯困境"还没有顾上发表意见, 下篇又出来了. 怎么可以写得这么快? 廖康的快笔该让你了.
原来印象好像你不同意决定论的, 这篇看来生物学家都是决定论的信徒? free will 看来是illusion了. :-(
生物的社会行为太复杂。Dawkins也就是一家之言。自私的动机引出无私的行为，倒是很有意思。 - posted on 03/07/2006
Ruozhi may want to read the following article. I am sure Dawkins would do better explaining himself. :-)
Harv Bus Rev. 2001 Jan;79(1):159-63, 178.
What is science good for?
Dawkins R.
A nonbusiness discipline can provide a useful framework for thinking about old problems in new ways. People who study management, for instance, freely borrow from many fields of science to theorize about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nd business strategy. Evolutionary psychology and biology are especially popular sources of inspiration. But should they be? Evolutionary biologist Richard Dawkins has spent much of his career explaining science to the public. More than 20 years ago, his book The Selfish Gene shattered the popular belief that evolution necessarily favors altruism and self-sacrifice. In a conversation with HBR senior editor Diane Coutu, Dawkins discusses the role of science in our lives and identifies some of the more glaring public misperceptions of scientific theories. In particular, he disentangles the current notion that certain behaviors are in some way preprogrammed and explodes some contemporary myths about the Human Genome Project. Dawkins says much of the popular fear surrounding genetic manipulation is unfounded. "Humans have been practicing it for thousands of years, to no obvious ill effect," he says. Modern foot-long corncobs, the result of more than 1,000 years of artificial selection, are "quite Frankenstein-like" compared to their half-inch-long progenitors, he points out. He also touches on agriculture giant Monsanto and the media: "Part of the reason for Monsanto's troubles is that the company came up against an extraordinary amount of unfortunate, even malevolent, media hype," he says. "And people were more or less misled, by one scare story after another, into stampeding." A staunch defender of science as a haven of rational thought, Dawkins counsels businesspeople to recognize the limitations--as well as the beauty--of science.
- posted on 03/07/2006
傍晚时分，忙于寻找食物的蝙蝠们满天乱飞。这群“牙买加食果蝙蝠”居住在同一个山洞里。它们中间的成熟雌蝙蝠之间几乎没有血缘关系，但她们的子女却有将近七成来自同一个父亲，也就是那群蝙蝠的“山大王”，其余二成子女来自山大王的伙伴，还有一成是随从们的子女。
另外一个地方的一种“马蹄形大蝙蝠”平时却是雌雄分居，情侣们只在交配季节见面。雌马蹄形大蝙蝠对爱情十分忠诚。每年的交配季节里，她都到旧地去寻找同一只雄蝙蝠。不过这倒也不是太难，因为那只雄蝙蝠从来也不搬家。这只雌蝙蝠每年只育一子，但她的孩子们都是亲兄弟姊妹。
这两种繁殖行为截然不同，结果却很近似：后代有很强的亲缘关系。事实上，这个现象在动物界很普遍。也就是说，动物在繁殖时努力强化下一代的亲属关系。由于兄弟姊妹和近亲身上携带的基因几乎完全相同，本种族成员的基因也基本相同，一个家庭里的任何一个子女的存活都意味着这个家庭的父母两造的基因都得到相当程度的保全。
这开头很有David Attenborough味！
飞行中的一行大雁里的头雁迎风展翅，付出的劳动数倍于队伍中其它大雁。类似的例子比比皆是。
这个我也想过一只鹅划过水面的人字线。但雪雁人字形飞行在物理学
上就是许多种解释，至今未有归一。
写八子这样文章的人中文中不多呢，自立就很想要这样的文章。
唯一的遗憾就是结论太多，怕有些还不成熟吧？
- Re: 鍏崄涓�瀛愶細鈥滆嚜绉佲�濈殑鍩哄洜鍜屸�滅敓瀛樻満鍣ㄢ��posted on 03/08/2006
xw说的是。重新写过，把楼上各位的建议都考虑了。有空时再看看？ - Re: 鍏崄涓�瀛愶細鈥滆嚜绉佲�濈殑鍩哄洜鍜屸�滅敓瀛樻満鍣ㄢ��posted on 03/09/2006
八子谦虚，此类文章很开人眼界，就怕迷误。
大雁飞行我最近仔细观察了许多次，其实领队也不固定呢，你的说法
是没有错的，虽然还有别的说法，都不排斥。
我对字过于认真，毛病，望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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