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变奏之六。湾区】
梦冉
灰白的影从湖里爬上岸来
这一个湾区
安静 委靡的金钱象草蔓延
在正午的时候蒸发了柔甜的滋味
徒剩了你象纱帘吹在阴凉
房间
我感觉头发疯长
骨头溶化在白衣里摊在烈焰的光下
白得耀眼
妄想飞升的梦想一圈圈地涟漪
在池塘 人们站著劫后余生的表情
钓鱼
鱼没有喂过 饥饿地
吞咽著鱼饵旁的水泡和灰白的影子
人们残忍地欣赏那鱼们飞掠而起的快感
死亡闷过游戏
另一个正午而已
打雷
没有下雨
双筒猎枪搁著
半堵矮墙横在发旧的书页里
轻薄的伊人裙裾划过遥远的小径
夕阳正象一只灯笼
照耀启明的夜空
我开始调著海水的紫色
拙劣地画著我吞咽的葡萄
在我吞完之前
我全心全意地要画完它
【金门桥】
梦冉
向内部虚邈的黑羽
唯在这红色的桥
迎风
向外部而逐渐流亡的外貌在落日处飞扬
黑暗尖锐的骨在爱恋里融成
模糊盒子 向你打开
裸著的灯
回来的痕迹
唯在此处染成铁丝网
红色的唯一
【洛杉矶与旧金山】
梦冉
洛城天气转热。青紫的花朵，开满了树。我出去海滨，已有人在游泳。海色转为澄碧，显然已被阳光照耀已久，逼出了隐藏在海里的冷峻。一切看上去都很安宁，甚至於沙漠上的山峰，一掠而过时，能感觉白雪象云一样闲浮着背阴处。
洛杉矶与旧金山相比如何？这个问题常有人问我。我来美国后，曾在湾区住过一段时期。有时乘坐半个多小时的地铁过海湾去旧金山市区玩。我喜欢坐在现代艺术博物馆旁边的一个咖啡馆里，喝饮料休息。不远处有喷泉，被建筑物光滑的大理石面折射，形成几个喷泉的错觉。阳光温和，风在城里穿梭，是冷的，甚至於夏天时。因而大家常穿冷色的，比如各类黑色而细薄的衣服。
我喜欢金门大桥，觉得桥下的海神秘之极。旧金山在几十个山丘上，黄昏时，高高低低地穿过大半个城市，去海边看太平洋落日。落日之辉煌，也是我平生所见。
冬天时，湾区以至於去洛城的路上，连绵的山脉被雨脚染翠。鲜嫩的绿极美，令人有贪婪得令时光停驻之愿。所以不算是冬天。没有雨的时候，春天的阳光则是金子做的。我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闲置着，被一两个蜗牛占居。因为雨季的滋润，灰白的水泥地玄关竟成绿色的了。阳光飘扬着树叶，早晚时尤其灵逸，令我神清气朗。唐寅的画可比之。
洛杉矶极大。飞机飞过去，在海上转一个圈子，飞回来降落。海浪象花瓣，缓慢地凋谢。这个街道若阡陌，纵横穿越需驾车两个小时的城市，象梦魇，象是从土里生出来的。
【从旧金山驱车去洛杉矶】
梦冉
冬天的时候，山全绿了。去洛城的路上，连绵不断的山。山很广阔，是西洋的风景画，天空更广阔，阳光就象黄色的花朵鲜嫩欲滴。车里播放着崔健的歌。崔健在唱，天真而有禅意。这是流浪的季节，从古到今，恰从旧居出来，雀跃着。牛与马散落若棋子，也有成群地在山脉下的平原，也有三两个走到半山腰。马有花纹，却不奔跑，立着。
山上的明暗顺着绿，绿若泻玉，山形极柔和。同行的朋友说：“这是风吹草低见牛羊”。但这草不高，象山的皮肤。他说：“你去想来，或者铁马冰河，或者杏花春雨，或者枯藤老树昏鸦诸如此类”。我呆看无尽风景，随口说：“蓝田日暖玉生烟”，心下想，可是俗了。一路想去，终究不得。解释道：“若在此昼行夜伏久矣，或得其神韵”。朋友叹曰：“所以，总要是一个老农民，早上荷锄而见日出，才能唱得出东方红太阳升的绝句”。信哉，我也叹，今次方知大俗大雅之意。
山形渐高，有一段嶙峋，苍翠。是中国的山水画，若墙，在山中则不知山。
行得久，见到海时，海轻蓝依然。我贪婪地吸这天地灵气，就象刚出洞的瘦蝙蝠。海边的棕榈细长俏立，顶上一蓬叶子。红瓦白墙的屋子象"创世纪"里的阳光溅起的水花，又被鳞次栉比地定住。
山形更高，前面是西班牙式的城市, 临海。街上都是半圆的门拱，傍晚时分, 钟楼里点起了灯。天色烟蓝，蓝得令我梦游。这是歌剧里的城啊。我东看看西瞧瞧，风极新鲜，几处飘着肉香。我去让一个粉刷的工人，未想到是雕塑，我被骗过。再见到一个海豚雕塑前的老人，就去抹，他却活动起来。一个教堂似的建筑，是银行用的。山色很暗，重过天色。我闻着城市的气息。灯光全是昏黄，又在西班牙式的廊楼，令我想起歌剧里的卡门也许出没。
车子快驶到洛城时，路上的树影象黑块打击而来。山上与水边的灯若星光点点，如香港山顶的一个夜景, 以及有一次飞机上看暗紫重云里，竟也有的几点渔火！
【冲浪】
梦冉
今儿洛城仿佛夏天的光景。一个老友的Ｅmail说北京已是玉琢粉雕的雪国。我去Ｈuntington Ｂeach，阳光在秋深异乎寻常地，造成海面上一种难得和谐的银光。
很多人在玩冲浪。
我回来时路过 Ｂlockbuster，看见那本讲冲浪高手的洛城本地艺术电影出录相带了，《Ｉn Ｇod’s Ｈand》。我去年此时看的此片，片中拍摄的冲浪圣地有好些， 洛城的，夏威夷的，泰国的。
我看过夏威夷Ｓunset Ｂeach的浪，很美，尤其是在黄昏，它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浪，却也是很危险的浪。被大浪打翻后，必须沉入水底，因为海水翻腾的力量很强。一直沉到水底，抱起一块大石头使自己不浮上去而只在海底向陆地走去。直到浪过去，才能浮起来，肺活量强盛才行。
我看《上帝之手》，生平第一次对电影产生了很痛苦的感觉，因为我有冲动参与制作。我对它的细节一再推敲，我想用我所有的灵感，激情和文化去制作它，使它成为一个真正的“上帝的杰作”！它的一切就象发生在我的周围：真实，美，悲伤，距离和憧憬。
So you wanna surf.
And the waves near the town
where you live aren't half bad.
And then you hear about this wave
in a faraway country with a name
you can't even pronounce.
What then?
How far are you willing to go?
What sacrifice are you willing to make?
How good do you really wanna be?
─ ─ 摘自《上帝之手》
【岸】
梦冉
暴风雨前，海的颜色沉淀，浪尖上的白沫如同马蹄扬起的尘灰。登楼而远眺，云朵推得极远，堆垒着如夜晚的山脉，却被近处的沙滩照明。
月光，是水的同谋么？我有疑问，然默不作声。海在近处澎湃如鼓声，时光是一面软软的席子，在风里轻扬。吹熄了灯。风里渐冷渐浓深海的湿与寂，此楼竟似岸石湮没。月光透帘而下，照着皮肤微痛。
。。。。。。
一只浅黑的海鸟在沙上觅食，它的翅片上遗留着被束缚过的痕迹。它单独行走，比其它鸟儿更靠近人。这使我好奇。它走近咫尺之遥，容我细细地观察。翅根被紧敷着的地方露出肉来，隐约有一只小铁圈在涣散的羽毛里。它瞧着我，乖巧而静。
这是夏天，我独自在海边读书。海，白沙滩，人群都很辽阔，甚至头上的阳光也极其明亮。给了它一些吃食后，我去捉它。
它逃开了，又渐渐走近另一些人。同样的情形发生后，我逃离了性灵的空虚。读去手上的图画书，这一页写着：
Beauty is a rough story sweetly told.
。。。。。。
天气阴沉，关闭了一夜的灯光与不宁的梦境。穿过了黑树林的记忆在逐渐地云雾里被强化，成为一无所是的形像。此楼在海边，跳下楼梯就是沙滩。海水在圣婴现象（注：99年南加州的一个坏气候的名字）漫过沙子，漫进底楼的房间里。流动盘旋的白沫翻卷着。小猫耸肩在楼梯上，对着黑暗的水叫嚷。我走下去安慰它，“嘘，小波，这有什么呢，安静些罢”。小波白色的毛已肮脏与纷散，它一耸一耸地叫，在残留的几级楼梯上奔跳着。
我赤足坐在楼梯上，小波温热的身躯靠在怀里。清晨的寒流与雾自海上来，侵入骨头。暗青的水光从辽阔的海荡漾而入，经过厨房与厅。我似陷入梦里，这梦唤我苏醒，然而我竟找不着梦的出口。
彩色暗晦的玻璃天窗象似闪亮的眼眸。
下午时，阳光从侧窗里涌进。冬天的海以一种巨大的美在虚幻里显出。蘸满墨汁的笔在空中犹豫着，在手中颤动。即将写出的字将无意义。拒绝一种窥视。那些黏液般的火焰般的占有欲应该被断然拒绝，至少在这如烟的海上。
木头的陈香，远飙的船帆以及裸泳在水草里的人都真实地刺激着倾诉的欲望。“以欢乐的呻吟在鲜花般的圣神的膝上倾诉：‘我无知觉地漫游过城镇与人群，却找不到出路’。”
。。。。。。
暗灰的云层，只有两束阳光射下，投射在暗的海上，那一小片海面如古画里的亮点。树干高直的椰树在沙滩上迎风飘扬着叶子。离夜晚尚有一两个时辰，连绵的海岸线翻着碧翠的波涛。厚重的云层偶尔露出蓝天。
记忆里，巨大沉船的龙骨搁浅在沙滩上。我忆起那莽莽秋野，合着淡金色的阳光将心血反复洗浴。
渐夜，屋舍的灯光暗淡。树林的恐惧以它的翅飞进空气里暗虚的窗子。黑夜鸣叫在树林子里。
怀念，怀念不具体，有着花冠的向度，透明地散向四边，以至於凝。
我想，我且制作了更为朴实的衣。沙漠的弧度若白狐奔向大山，梦境里且行且泣。你的面貌模糊，饮酒无度，似一个手势刻蚀明月。你即将幻化，而海上的船被海水隔断。
海深而碧若高楼，杳无痕。
- posted on 10/12/2006
梦冉的诗写得真好。 这两首尤其吸引人。<<秋问>>也好。
梦冉 wrote:
【无题变奏之六。湾区】
梦冉
灰白的影从湖里爬上岸来
这一个湾区
安静 委靡的金钱象草蔓延
在正午的时候蒸发了柔甜的滋味
徒剩了你象纱帘吹在阴凉
房间
我感觉头发疯长
骨头溶化在白衣里摊在烈焰的光下
白得耀眼
妄想飞升的梦想一圈圈地涟漪
在池塘 人们站著劫后余生的表情
钓鱼
鱼没有喂过 饥饿地
吞咽著鱼饵旁的水泡和灰白的影子
人们残忍地欣赏那鱼们飞掠而起的快感
死亡闷过游戏
另一个正午而已
打雷
没有下雨
双筒猎枪搁著
半堵矮墙横在发旧的书页里
轻薄的伊人裙裾划过遥远的小径
夕阳正象一只灯笼
照耀启明的夜空
我开始调著海水的紫色
拙劣地画著我吞咽的葡萄
在我吞完之前
我全心全意地要画完它
【金门桥】
梦冉
向内部虚邈的黑羽
唯在这红色的桥
迎风
向外部而逐渐流亡的外貌在落日处飞扬
黑暗尖锐的骨在爱恋里融成
模糊盒子 向你打开
裸著的灯
回来的痕迹
唯在此处染成铁丝网
红色的唯一
- Re: 婀惧尯锛岄噾闂ㄦˉ锛屾礇鏉夌煻涓庢棫閲戝北锛屽啿娴紝宀�posted on 10/13/2006
梦冉 wrote:
【无题变奏之六。湾区】
梦冉
灰白的影从湖里爬上岸来
这一个湾区
安静 委靡的金钱象草蔓延
在正午的时候蒸发了柔甜的滋味
徒剩了你象纱帘吹在阴凉
房间
我感觉头发疯长
骨头溶化在白衣里摊在烈焰的光下
白得耀眼
Bravo! - posted on 10/13/2006
多年来每年都有一、两次机会去湾区。一开始还很新鲜激动，各处玩玩，在CABLE CAR上兜风，到酒店顶层的酒巴喝酒赏夜景，拿个照相机到处照照，和同事一起租条船去游海，老同学家里挨个玩过去，等等。久而久之，新鲜劲没了，该玩的都去玩了几遍，老同学也都看了好几遍，就回归现实：图点实惠吧。旧金山的中国城在北美数一数二，中国货便宜至极。所以我每次结束公务的最后一天，先到中国城里找个正宗的中国餐馆大吃一吨，然后买下满满两大箱中国食品和中国蔬菜，一车拖到机场，空运回来，美味好几个星期。对了，每次路过那个“中華民國國民黨美國分部”的楼前总要行个注目礼，以示敬重。可以毫不夸耀地说，我爱旧金山。 - Re: 婀惧尯锛岄噾闂ㄦˉ锛屾礇鏉夌煻涓庢棫閲戝北锛屽啿娴紝宀�posted on 10/13/2006
去年夏天，一连几个礼拜，我周一一大早要从芝加哥开车到印第安纳布里斯。高速公路上很安静，一轮太阳冉冉升起,天空一片通红。我也很想唱"东方红太阳升的绝句" :))
梦冉 wrote:朋友叹曰：“所以，总要是一个老农民，早上荷锄而见日出，才能唱得出东方红太阳升的绝句” - posted on 10/13/2006
KC wrote:
可以毫不夸耀地说，我爱旧金山。
高兴听你这句话。附近值得一看的地方:
The lone cypress --17 miles http://en.wikipedia.org/wiki/17_Mile_Drive
Muir Wood http://www.nps.gov/muwo/
NapaValley http://www.peju.com/home.htm
SF Museum of modern arts http://www.sfmoma.org/exhibitions/exhibitions.asp
Lake Tahoe http://www.skilaketahoe.com/ - Re: 婀惧尯锛岄噾闂ㄦˉ锛屾礇鏉夌煻涓庢棫閲戝北锛屽啿娴紝宀�posted on 10/13/2006
梦冉 wrote:
我看过夏威夷Ｓunset Ｂeach的浪，很美，尤其是在黄昏，它不是那种惊心动魄的浪，却也是很危险的浪。被大浪打翻后，必须沉入水底，因为海水翻腾的力量很强。一直沉到水底，抱起一块大石头使自己不浮上去而只在海底向陆地走去。直到浪过去，才能浮起来，肺活量强盛才行。
这一个系列中,写的全是我熟悉的地方。
Sunset Beach也有异常宁静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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