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燕华·
１９７７年底十二届中学生同时参加的文革后第一次高考过去整整三十年了。在奇特的“７７级”的后代陆续进入社会，开始工作的同时，他们中有人事业有成，有人成为国家领导人，有人已经退休，但也有人已经离开了人世，１９９８年曾在《华夏文摘》上发表的《再别未名湖》的主人公张婷就是其中一个。
张婷生前有著一个遍布全球的朋友网，这里有她的亲戚、朋友、同学和老师，四面八方的人因为她而被联系在一起。然而，人不在，人情依然在。在她走后，依然有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她而建立起联系，走到一起。下面是一位陌生的朋友年初从从北京寄来的一篇悼文，讲述了张婷入学前当学徒工时鲜为人知的一段故事。作者的名字叫曾燕华。
２００６年６月２４日，星期六，我去八宝山为我的朋友张婷送行，生前我们都称她婷婷。婷婷是于丈夫去世一年后的２００５年１２月５日在美国病逝的，按照她的遗嘱，她的父母亲将她一部分骨灰留在了她生活了２０多年的第二故乡，另一部分骨灰带回祖国，将安葬在她祖父母身边。
那是一个阴沉的早晨，不久天就下起大雨，有道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我感到天真是有情的！天也在伤心，也在哭泣！我没有打伞，手捧鲜花走在街上，雨下得很大，模糊了我的双眼，我分不清在脸上流淌著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我只想沐浴苍天的情与爱！
我陪张婷的母亲到墓地时已是雨过天晴，老人家手捧一束红色康乃馨，神色安详地对我说：“小曾，婷婷说了，她走后不希望看到我们为她伤心流泪，她希望她活著时能带给我们快乐，走后也能把快乐留给我们！她说希望看到我们笑着，用红色的花为她送行！大家都是人生的过客，婷婷只不过是先走一步，她会在天堂等著我们！”说完老人笑了，但我清楚地看到母亲的脸颊上慢慢淌下两行热泪多么可敬可爱的母亲！婷婷，你真幸运，有一个如此坚强而善良的母亲，今天我才明白你为什么能够成为一个生得光彩照人，走得与众不同的婷婷！我为有你这样的朋友而骄傲！
雨后，婷婷外祖父母的墓地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更加庄严肃穆，婷婷的母亲拿出印有女儿女婿月下合影的骨灰盒，颤颤巍巍地取出乳白色的骨灰，轻轻地撒向墓地，让她的女儿陪伴在她外祖父母的身边，回到大自然母亲的怀抱！然后，婷婷母亲带著大家为女儿女婿唱圣歌，祝愿她的孩子们的灵魂安息！望着眼前的一切，又不禁黯然泪下：对不起张婷！没能笑着送你，我不够坚强！
葬礼结束后，婷婷的母亲把一份有关她生平的追思文件夹交给了我。文件夹第一页便是婷婷的照片，她那永恒的天使般的微笑又一次映入我的眼帘，读著这既熟悉又陌生的一篇篇悼文，一个鲜活的婷婷仿佛又回到了我的眼前看过追思文章之后，我有一个冲动，想为我的朋友做最后一件事：把婷婷在工厂时，那段鲜为人知的生活经历告诉她的亲人和朋友，让大家尽可能完整的了解婷婷的一生。
我和婷婷的相遇，是在１９７５年文革后期的一个区级小工厂，那时我刚从东北建设兵团病退回京。这是一个专做示波器的小工厂，大部分工人工作时都穿白大褂，这种环境在当时就算是很优越了。第一次见到婷婷是在一个午休后，我打开大工具柜，想取件工具，无意间发现里面躺著一个“睡美人”，我从未见过内在气质和外在秀美结合得如此完美的女孩，她见我楞在那，便赶紧坐起来，我突然发清ｂ她的短发很特别：在她的脑门前面别著的那个亮色的小发卡，好像是为了拢住遮眼的秀发，却成为她灵秀相貌和浓密黑发上的点睛之笔，更显出她与众不同的高雅气质。她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对我说：“你是新来的吧？我叫张婷。在这儿睡觉可舒服了，既安静又干净，你也试试？”但当她站起来看到比她高一头的我，尴尬的站在她身边时，我们相视一下，（她的眼睛充满诚恳和智慧，）会心地笑了，她的笑像天使般美丽纯洁！
也许是由于我们出身相近，文革期间父母都受过冲击，使我们有很多共同语言，不久我们就成了朋友。我发现婷婷非常好学，在工作不紧张的时候，总能看到她在看书。她做事追求完美，对自己要求非常严格，哪怕是一件小事，她都要以超出常人几倍的力量去做！她对待工作也很认真，一丝不苟，所以工作也总是很出色，就连值日这样的小事她都做得很出色，每到她值日的那天，大家一定能享受到一周中最清洁的一天。
和我们命运相似的还有几个朋友，婷婷总是热情地帮助她身边的每一个人，我们在一起偷偷学英语（我们常看到婷婷利用一切边角时间背单词），看“禁书”（《红楼梦》、《静静的顿河》之类），还记得就是因为看“禁书”，我的入团问题曾受阻，是婷婷挺身而出为我打抱不平，使那个“正人君子”不得不在拖延了三个月后宣布我入团。不仅如此，她还帮助过一个和她在一切工作的同事，这个同事在母亲去世后，身体、精神都很不好，婷婷就主动和她做朋友，和她谈心，陪她看病，渐渐的这个同事的脸上有了微笑，人也胖了起来，最终使她摆脱困境重新振作起来，不仅精神、身体大大好转，而且加入了共青团。在工厂，婷婷乐于助人是出了名的。
婷婷还是一个很会生活的人，我们几个好朋友常聚在食堂一起吃午饭，虽然那时的伙食很差，但那却是我们一天中最高兴的时候，我们谈天说地不亦乐乎，因为我们在进行一个精神大会餐！周末我们常一起去郊游，童心未泯的我们曾在昆明湖上荡舟引吭高歌，也曾在五龙亭里玩儿捉迷藏！无论做什么她总是我们当中最活跃的一个，她善良、活泼，总是能想出一些新点子，让工厂这段平淡的生活增添了许多色彩，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特别是周总理逝世后，我们在婷婷和团干部的组织、领导下在工厂的车间里布置灵堂，让工人们有寄托哀思的场所，没想到却因此引起个别人的不满，对我们议论纷纷，说我们出身不好的人在搞“小集团”，尽做无组织无纪律的事，给领导找麻烦，还要对我们兴师问罪。值得庆幸的是，我们遇到一个非常善良、开明并善解人意的老厂长，一直保护我们不受伤害，不仅没拆散我们，还送我们大多数人上了７.２１大学，这在当时是何等珍贵！直到１９７７年，婷婷考入北京大学图书馆系（全国仅收８名），我们有的上学，有的出国，“小集团”才自然解散。如今，当年“小集团”里有一半以上的人在国外，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人取得大专以上学历。我也在８９年取得法律文凭后，在工厂当了一段时间法律顾问，１９９２年“下海”后，就一直在律师事务所工作。
婷婷是我的工厂朋友中关系最好的一个。１９８２年，我因失恋心情很不好，她正好来我家看我，耐心地听完我倾诉后，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点醒了我，帮我走出感情误区。那时婷婷正在北大读书，记得她梳著一根长长的大辫子，辫子总是放在胸前，妩媚中又不失端庄，让人见了眼前一亮！我常和她开玩笑说：“你真漂亮，连我这个女孩都要爱上你了！“她便假装生气地和我打做一团。９５年我去美国探亲一年（我弟弟在纽约定居），当时婷婷已在圣地亚哥多年，她怕我孤独，就常打电话和我聊天，并为我办了一张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参观卡（大约要一百美元），我在这个世界一流的博物馆免费参观了近一年，我几乎每星期必去几次。那些精美的油画珍藏，仿真的异国风光，世界一流的艺术珍品，让我陶醉、流连忘返，更让我忘记了孤独和烦恼。正是因为有婷婷在身边，我在美国一年的生活才如此丰富多彩：艺术欣赏、风景旅游、音乐沐浴、谈天说地留下多少幸福美好的回忆！要知道当时的婷婷已经得了脑癌！作为一个病人，婷婷仍是这样无私地帮助她的朋友。仿佛帮助别人的生活变得更美好，就是她的人生使命！这就是我的朋友张婷，她总是无私地帮助她身边的每一个人，无论这人是否健康和富有！她的人生也由此而变得如此光彩照人！
近２０年来，我和婷婷一直保持联系，几乎每年圣诞节我们都会互寄贺卡，我们常通信（她的诗写得很好），她还常给我寄照片，让我了解她在美国的生活。我去年收到她的最后一封信，她说她身体情况不太好，可能将不久于人世她怕我过于悲伤，在信纸的下方又画了个笑脸！我马上给她写了回信，并托婷婷母亲给她带去一个玩具“不倒翁”，希望她能再次站起来！
但上帝可能觉得：婷婷在她丈夫病逝后继续忍受孤独和疾病的双重痛苦太残酷了，所以接婷婷到天堂和她丈夫团聚去了。也许还是应了那句中国的古话：自古美女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上帝是要将婷婷的善良、美丽变成我们心中的永恒的记忆，让我们铭记她永恒的微笑！
都说墓地是个能使人大彻大悟的地方，我站在婷婷墓前，和她道别，做最后的一次心灵对话。就在那一刻，我感到她的灵魂与我们同在，真的没有离开我们！她正在天堂以她特有的天使般的微笑看着我们，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和我们沟通？？一种灵魂的沟通。她以自己光彩照人的一生，身体力行地告诉我们：人应该这样生活：当她的肉体溶入大地时，她的爱、她的灵魂将继续陪伴著她爱的和爱她的人！她以她善良、正直、勇敢、坚强的一生提示我们：人的一生不论长短活的是一种精神！人应该追求高质量的生活，而不应仅仅满足于活著。
谢谢你婷婷！你把爱留给了我们！把你善良、勇敢、乐观向上的精神留给了我们！把对你那么多美好的回忆留给了我们！
放心吧，婷婷，我会替你照顾好你的父母（当然也是我的父母了）！来世，我们还做朋友！还是姐妹！
张婷走了近两年了，同学们和朋友们对她的怀念依然如故，并为她建立了一个纪念网站，以寄托大家的哀思并成为连接新老朋友的纽带，使更多的人了解张婷这个不寻常的女性和她生活的那个特殊的年代。
□ 读者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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