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玛雅：作为一个男性，从男性角度谈谈您在上海第一次见到张爱玲，和以后在纽
约见到张爱玲，她是不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性？ 前后两次变化大吗？
夏：早在一九四四年夏天一个沪江同学的聚会上，我见到过张爱玲，她是主讲，
脸色红润，戴了副厚玻璃眼镜，形象同照片上不一样。我自己那时专心攻读西洋
文学，只看过一篇《天才梦》，她的小说一篇也没有看过，不便同她谈话，她对
我想来没有印象。
玛雅：她演讲流利？
夏：流利，害羞。她不象我们这样，胆子大，讲话不生气，没有人敢乱说她的。
她那时这样红，衣服很好看，人看起来很高级，可以很好看的。戴了一副厚眼镜
，那时没有隐形眼镜。
玛雅：她有没有化妆？
夏：有。她高度近视，你想，再漂亮的女人带上厚厚的眼睛也是不sexy的，她是
懂得打扮的，懂得颜色搭配。但是她从来好像不想吸引异性。是，她没有特别
要吸引异性。她是很内向的，但谈吐很流畅。会讲话的。
玛雅：第二次见面，是五五年吧？那时她身体有没有什么巨大变化？有没有经历
什么挫折？
夏：是。身体没有太大变化，那时我是她的恩人啦。钱钟书与张爱玲，是我的两
个好朋友。我们通信也是很单纯的，没有任何男女私情。她比我大半岁多，我们
年龄相近，人们都会猜，但没有其他的个人感情。 她给我的每封信每只贺卡都不
忘向我问妻子好，女儿好。
她离开华府后，先在纽约市住了一两个月。我首次拜访她，余梨华也跟着去，有
余梨华在场，她也不便谈得太多，谈得甚欢。我说即在她公寓式旅馆的附近，有
家上海馆子，周末备有小笼包子、蟹壳黄等点心，要不要去尝尝。爱玲有些心动
，但隔一两天还是来电话邀我到地公寓房子去吃她的牛酪饼干红酒。显然她对上
海馆子的点心兴趣不大，而且对我的洋太太、女儿长相如何，一无好奇心。
我已经是她忠心牢靠的朋友啦，就不在意了。
玛雅：张就是这样的，把你当作好朋友了，反而不那样看重你。她是否有受虐情结？
夏：我是她的恩人，但她从来不提我，却总是提胡适。那时我当然没有胡适名气
大。爱玲离开纽约前，我又去看她一次，实在请不动她吃饭，她就是不动。其实
她是喜欢都市的，但她连第五大道都不去，整天呆在YMCA小旅店里，以为别人会
上门去看她。
玛雅：这也涉及到我最近研究的“虐恋”，实际上她小说中也这样。
夏：可能和父亲有关系，当年父亲关她几个月。
玛雅：关于炎樱的问题，她信件有没有提到？
夏：没提到，最后一封信提到几个字：“还有炎樱的信没有开”。
玛雅：炎樱还在世，怎么样找到她？
夏：没有跟炎樱联系过，不知道她的情况。她是个快活的人，她让张爱玲快活。
玛雅：讲到左派，张爱玲表达的所有主题，都很宿命。她晚年可以改变命运，可
是她不，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既使伤了心，象胡兰成，还可以再来过，她一直
往下沉，作品也这样的，往下沉。
夏：刚出来还不错，开始写了两本小说，不错！秧歌，书评很好，都说好。赤地
之恋差一点。后来跟莱雅结婚，写书就没有人读了。她也努力写，然后是翻旧稿
子。丈夫叫她写张学良。错得离谱！
结婚以后，男的是依赖，女的也依赖。男的本来相当有名，都指望对方吃饭，两
个都指望对方，最后都没有帮什么忙，互相骗。赖雅没有什么成就的。结婚后搬
到加州去了。
这个失败以后，写东西出来，不受欢迎。她只好翻写旧东西，半生缘，色＊戒等
老东西。最笨的一点，在纽约不到五大道去玩，上海人刚到纽约，多开心，洛杉
矶也很好，大城市。她就吃饭，睡觉，不显示任何兴趣。玛雅，当年张爱玲要跟
玛雅这么可爱开朗，她就不会落到最后那个样子。
她完全没有了兴趣。
玛雅：为什么会是这样？是不是因为情伤呢？因为跟胡兰成的那段感情，使得她
对人生灰心？
夏：会有些的。
玛雅：请您谈谈胡兰成，谈谈他的文字，为人以及他的爱情。
夏：胡兰成，骂他的人好多，汉奸。我说他有魔力，对女人特别有魔力。台湾那
个朱天文，小姑娘的时候，好喜欢他的。张爱上他前，没太看中国诗，所以一下
子被这个懂点中国文化的胡兰成迷住了。两人相爱，一个不太了解中国古典，一
个不懂西洋文学，就是谈诗啊文学啊，就是这样爱上的。
玛雅：请您谈谈胡兰成爱情观？
夏：汉奸，他是的，但又不是。他书法，文笔都很好，到台湾去，开头很好，后
来国民党又骂他。
玛雅，您喜欢他的文字吗？
夏：不错的。
玛雅：除《今生今世》，《山河岁月》、《禅是一枝花》您看过吗。
夏：没有看。
玛雅：他对中国文化的阐释在《禅是一枝花》里。
夏：没有看。
玛雅：胡兰成的书在大陆全部都出版了。您好像对他不感兴趣。
夏：我看的很少，他对女人有魔力。
玛雅：胡兰成好像是中国的卡萨诺瓦、唐璜。
夏：唐璜很历害的，会击剑，会为女人去决斗，中国男人哪里懂得爱女人，胡兰
成就懂得向张借钱，他会利用女人。他不是唐璜。他没有唐璜的气魄。大难临头
，他自己先跑，让女人救他。
玛雅：西方的传统是英雄救美人，可是在中国好像从来都是美人救英雄。
夏：嗯。
玛雅：张的书信中有没有提到跟亲人家人的感情事呢？提到过胡兰成吗？
夏：提到家人一共只四五次，没有提胡，她讲到自己就了不起了，对妈妈，都不
亲。她不跟人打交道，我也不愿，多认识一个人，多一个来往，累。年轻时不一
样，那时你欢迎所有的人当朋友。
玛雅：讲到到赖雅，您见过他或者他的女儿吗？
夏：steven zhen，加州的steven zhen 见过她。你可以跟他联系。
玛雅，张爱玲有没有给您打过电话？
夏，没有，从来没有。我也很少打电话，现在还不想打，有事写个便条。
玛雅：谈谈您最近的一些工作，还在整理《夏济安日记》吗？
夏：到美国以后，哥哥的信我都保存，象他这样的人没有啦。不骗人，一个男人。
男人靠实力，女人靠魅力。
玛雅：张是一个很真的人，她不装假，这是我最喜欢的。她从来不讲假话，讲违
心的话，把她跟中国别的女作家放在一起，一下子就鹤立鸡群了。她很用功，我
在南加大图书馆看了她的手稿，非常感动：文笔工整，文稿改了许多次。为了写
《秧歌》，《赤地之恋》，她做了大量的研究，所以把场景描写得非常好。
夏： 有一件事情我很感动， 她跟我写信还打草稿。戴文采文章里提到她的字纸
娄里有给我的信的草稿。
玛雅：她是个一丝不苟的人，做事情郑重其事，毫不敷衍含糊，老实人都这样的
。读到她晚年的生活，我很难过，她穷得一踏糊涂，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她也是
一个非常坚强的女人。晚年她可以约别人一起住，改变一下生活状态，搭车、看
医生她总是一个人担着，从不求人。
夏：她身体不好了，她没有保险。看牙医费时间，应该去医院的。
玛雅：还有，想请您谈谈张的版税，她的遗嘱，您觉得“皇冠”是否很没人情？
夏：宋琪死了，他太太卖给了皇冠。
玛雅：我最近才知道张爱玲基金会只是一个虚名，皇冠在张爱玲身上赚了钱（电
影，出书，书信）却没有拿一点钱创办一个基金。她到洛杉矶后是她最艰难最漂
泊的日子。皇冠一直在港台出版她的书，而张却穷得一塌糊涂。同时期的台湾作
者都可以凭稿费生活，为什么张却连基本的保障都没有？我想借此机会呼吁大家
筹资办一个张爱玲文学基金会。张迷们不要只是迷，要支持这样一个文学基金。
夏：嗯。
玛雅：另外再请您谈谈鲁迅好吗？
夏：如果你让我讲真话，鲁迅西洋文学读得很少，英国没有学。郭沫若、鲁迅都
是学医的，懂点德文，却不通英文。鲁迅一开始研究短篇小说，长篇都不看，安
娜卡列尼那，战争与和平，妥斯妥耶夫斯基的都没有看。他没有时间看书，就着
急作导师了，读书时间没有。我说一句话：他如果真懂文学，就不会上苏联文学
的当。苏联是死理论的东西，跟毛泽东一样。他要作领袖，文艺旗手。还有他的
翻译，糟糕透了，丢人。
玛雅：上次南方周末的王寅采访您，您说唐诗太短了，请您再详细谈谈对中国古
典文学的意见。
夏：看多了以后，觉得好多都是雷同的。现在没有人写诗了。但在古代，写诗是
要去考试的，清朝没有考试了，所以大家都不写诗。就象写毛笔字，后来不考了
，就没有人写诗了。
玛雅：唐朝是鲜卑人，朝鲜族人，能歌善舞，诗歌特别发达。
夏：李世民是好的。别的都不好。中国人写诗，我要作伟大人物，一写就是国家
民族的，不写家庭，老实人就是杜甫。作官是不好的，一天到晚就应酬。韩愈的
《祭十二郎文》了不起，中国人讲孝，六朝人讲孝升学，唐朝人不讲孝，讲孝的
文章少。明朝才有。
唐诗三百首没有一首讲孝，慈母手中线也是客体的，有距离的写。中国人看人很
冷，骗。没有多少真正家庭、爱情的诗歌。
xw：那陶渊明呢？
夏：陶渊明不是唐朝的。他有家势，家里有几亩田，也不是真的作。他诗里说女
儿不漂亮，儿子又笨。美国人反过来，过份，但也比较老实。
xw：左思娇女诗，陶的不识梨与栗，不识六与七，都是嬉戏语，更是亲子之情。
陶渊明还说“大欢止稚子”呢。
玛雅：请您谈谈对《庄子》的看法？
夏：庄子当然伟大，上天入地，想象力丰富，超出了那个狭隘的格局。道家有点
好处，没有庄子，中国就完蛋了。
xw：我的名字就是从庄子来的，庄子的海，庄子的动植物，都是好了不起的。
夏：法家秦始皇。你不看，老实人都活不下去。鲁迅骂，我比鲁迅还能骂。中国
文人不是骂，就是骗，我说他们是不懂。
玛雅：《易经》，《山海经》呢？请教您的看法。
夏：易经我不看的，看进去没有底的。我对学生讲，我不讲易经，看不懂的。我
不算命，不读《易经》。易经，道藏，佛藏，我不碰。我哥哥看的。《易经》这
个东西，算命的人喜欢，我是不算命。易经，老实人是不碰的。
《山海经》我看不懂的。
佛教真坏，把女人头发剪光。讲起中国来我比鲁迅还凶。
吃动物，是自然的一部分，家禽家畜往往因为人而保存下来。杀生，当然最好不
杀了，不杀没有办法，你不吃，有多少用呢？动物都要死的，不吃的东西都死掉
了。非洲把人都灭绝掉，变成动物的乐园，行么？
十九，二十世纪，白人很凶的时候，阿拉伯人这么利害，我劝人家不要生那么多
小孩子，我们不信教。
中国佛教都是假的。
玛雅：谢谢夏老先生，你今天讲得很好，我们很受益。
夏：万分感谢你的光临，你的光临让我高兴。欢迎你多次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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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我们就信口开河聊天了，谈宗教信仰，谈中国古典。老人兴致好得很，
一直拉着我的手。在纽约的yiling来照相。我提议我们五人一起到街边喝酒聊天。
天上下着毛毛雨，xw眼尖看到一家希腊餐厅，我们进去，点了最简单的sangria
果酒，几个开胃菜，热热的大饼。老人兴致好高，喝了两杯果酒，特别喜欢吃各
色的hummus, 它在国外这样久，却从没吃过hummus, 连连说好吃好吃，烘热的
pita大饼佐以咸橄榄和生菜，他牙口好得很，脸色红润极了。
话题转到同性恋上来。xw说了一个什么的，我们大家大笑，xw总这样一脸学究相
一本正经出人意料地说些耸人听闻的话，不过我的记性差，现在我却想不起来他
说了什么了。
夏说白先勇都是给他的佣人教坏的，佣人抱他啊摸他啊，他才变成同性恋的。他
觉得同性恋根本不自然，都是被坏人教唆坏的。
鐜涢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