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老的黄昏的广场

在许愿池投下了希望

那群白鸽背对着夕阳

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布拉格广场》方文山词 周杰伦曲


没有一个帝国可以长盛不衰，即便上帝的天国也有一天会被燃为灰烬，更不必谈人间的各种盛世景象。在书写帝国，这里曾经有过如日中天的辉煌，文学成为一种高尚的艺术活动，它和绘画、书法、音乐、舞蹈等等，一起被正位化为可以远离商业机谋的纯洁天使，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所激烈争夺并用以宣告世人的，就是这个纯洁天使的代理商职位：网络作家指责传统作家尸位素餐，传统作家指责网络作家粗制滥造，同时，双方又肯定了对方阵营里存在少数优秀分子，这样子既避免了武断，又缓和了矛盾，因为这个肯定等于在暗示对方：你们中间十分之九的手指是坏的，但你本人却是属于那根好的手指。


从92年图雅那一辈最老的网络作家开始，到今天也十年过去了。中国的网络文学从势单力孤到投鞭断江又到日暮西山，迅速的演化过程让人误以为时间是骑着白马狂奔在历史里的。


如果一种现象的兴旺不能超过一年，那么我们一般称呼其为时尚，如果不能超过十年，那么可称呼为潮流，而要是能绵延百年以上，那么这就是经典。


所以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的争斗，也可以看做是潮流和经典的争斗。也就是说，时间已经证明，经典又一次获得了胜利，只是同时，我不得不提醒一下的是，这个经典本身也在萎缩之中，书写帝国正在分崩离析之中，在这之前，已经有不少人在警告图像时代将彻底取代文字时代，但由于没什么戏剧性的变化，图书策划人依旧通过畅销书等途径获得一次又一次的新生。


可是缓慢死亡也是死亡。


当我悲观地同意马原先生放弃写作的理由之后，黑蓝论坛上一批依旧执著于追求纯文学的网络作家们纷纷做出了坚决的反对姿态。在他们看来，纯文学是不会死亡的，正如诗歌永远不会死亡一样。


可是在我看来，一项艺术如果不能获得大众的普遍认同，那么这就等于死亡。少数人为它延续香火只是起到了保留文化化石的作用。


书面文学本身所使用的语言符号，本来不是用来制作艺术而是用来互相通讯的，但是，人们在精力过剩的情况下利用它做了些奢侈的事情，即制作了一些叫做书面文学的符号排列，于是，作家和作品开始慢慢形成，可见，是书写文字作为载体表达了人类的幻想欲望。


但当书面文学顺理成章地替代了口头文学之后，我们却短视地认为书面文学将永远地成为文学的摄政王，任何对书面文学将来的悲观判断都会被看做杞人忧天，似乎日新月异的科技力量对那些熟练于钢笔或键盘的作家来说，不过是滚滚红尘中的过眼云烟，只有他们才拥有着通往至高艺术殿堂的地图，书面语言成了他们朝圣路上的不传之秘，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充分表现了他们面对这个世界时的自信。


在写下这本书的第一个字时，我就是如此自信的人群中的一个，虽然我的出身决定了我站在了网络作家这一边，但在对待纯文学的态度上，我和传统作家中那些时刻严肃着自己写作的人并没有什么区别。对于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之间的冲突，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件无聊的文化现象，真正的敌人是写作本身，詹姆斯·乔伊斯起到了路标似的作用，即便所有的网络作家全都是懵懵懂懂，即便所有的传统作家全都是庸庸碌碌，我也能在孤独中沿着正确的道路走向纯洁天使的闺房。


但一年以后，在我要结束这本书的最后一个字之前，我彻底改变了我的观念。


现在我认为，文学将来还会持续乃至昌盛下去，但书面文学会和诗歌一样成为被人遗忘的艺术，取代它的是图像文学，即一种通过图像载体来制作情节、表达理念、展示技巧的文学，今天各种呆板乏味的角色扮演类游戏，是将来这种图像文学的前身。以后的作家将直接用图像来写作，正如今天他们用文字来写作一样。目前由于技术限制，掌握三维建模、材质贴图、动画渲染等等还需要非常专业的知识，但在以后，这些会变得非常简单。――还记得当年王小波为了写小说不得不自己用C语言做个写字板界面么？但在今天，我相信没有一个作家需要掌握C语言了。


这是一种新的语言，很大程度上这样的作家等于是把如今的电影编剧和电影拍摄过程中所需要的那些元素：导演、演员、摄影师、照明师、动作设计、场记、总务等等全部捏在了一起。当然，一个作家能做到的精致程度，取决于硬件技术和软件功能，但至少做一个示意脚本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将这个脚本进一步转入商业将成为全数字电影，而将这个脚本无偿放在多媒体论坛上，则成了那时候无功利的网络文学的前身。


我们为什么必须得有文学？这个问题的答案可以有无数种，我并不想在这上面给出负面回答。我只是想质疑的是：我们为什么必须得用文字来制作文学？在弥尔顿制作《失乐园》时，他可以只用那么一点点文字把万魔殿给一笔带过，插图画家布莱克和多雷也为这书用最原始的做法给出了些图像化的努力，但在今天，在已经生产出《最终幻想》和《指环王之双塔奇兵》数字电影之前，我们这些作家还有什么资格伏在写字桌前，自鸣得意地炮制完那些面目可憎的方块字之后，当发现这个市场不需要这类垃圾之后，还要孤芳自赏自欺欺人地认为所有伟大的作品都要熬他个几十年上百年？


现在回头再看网络文学和传统文学的争斗，我真是按捺不住自己的讥嘲情绪，我似乎看到的是两只愚蠢的猫头鹰，为了争夺一只腐鼠而对天上正飞着的凤凰视而不见。那只凤凰正飞往一个新的帝国，那里需要的不是书写，而是绘画。


反观我们的研究工作，它的价值也是需要打折扣的。我已经不认为通过这本书的写作，能够深刻揭示出文学场里的各种关系，从而提高我们对文学的反思能力。技术才是颠覆性的因素，阶级或等级不过是腐鼠之争，就像我们从前是多么依赖于阶级斗争来发展这个国家，可到头来，是盗版的Windows系统平台让我们彻底遗忘阶级这个概念。人文学科的学者们有足够的知识资源，可以对唯技术决定论做出花样百出的批评，但是，即便他们巧舌如簧，这个很牛的世界依旧把它鼻子上牵绳献给了技术。


有时当我看到别的作家在辛苦耕耘时，忽然有些难过，感觉文学写作不过是件类似纳鞋底的活儿，你只能一针一线地做下去，效率之低，用功之苦，除了获得自虐似的快感，以及幻想中的流芳百世，还能获得什么呢？现代文明可以一分钟内压出成千上万双鞋底，质量之高，做工之巧，远甚于手工制品，我们除了哀叹手工乐趣的丧失或什么人的异化外，我们又能如何呢？我们不就是通过关起门搞同行庆祝来向外界展示我们的自命不凡么？但外界拥有魔兽争霸之冰封王座拥有黑客帝国之重装出击，他们连嘲笑我们的时间都不舍得匀出。所以，请允许我把我们这些作家梦想中的乌托邦给打上黑框，因为现在是宣布它死亡的时候了。


在这个书写帝国即将崩溃的前夜，我唯一黯然神伤的是，这意味着我的写作生命也将快要完结。我仿佛就是19世纪看到达盖尔用银版技术做出摄影作品的一个肖像画家，明白从此我的职业生涯将不再是多么重要。当然我还是做了一些挣扎，几个月前我已经开始着手学习3ds max技术，对骨骼链和IK系统等等知识正在慢慢掌握之中，但我明白：我生命最旺盛的学习年龄已经过去，再怎么努力我也不可能成为图像写作中的一流作家。我是顺着网络文学之路成为一名作家的，但是，成为作家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不可撤销的操作中，这正如李自成攻破北京城后，他才发现等待他的是灭顶之灾。


以上这些悲观的想法虽然还不成熟，但的确是这一年来痛苦反思的结果，有时蒙住自己双眼勇敢往前走的人是幸福的，但既然我喜欢睁眼看这看那，那么把自己的观察结果告诉大家，至少可以让比我年龄小十岁或二十岁的后来人，可以少走弯路。将来伟大的作家属于你们中首先用图像软件来写作的那些人，而我们则是被历史前后夹击逼死的一代。


突围成功概率：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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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我今天写《神圣书写帝国》最后一段，写的心里很不好受，以至于前言都没的兴致去补足。贴出来大家看看，拖一群人的腿总比拖自己的腿往下坠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