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百年风流浪淘尽，万绿丛中几点红
朱小棣
散文创作曾是我国现代白话文学领域的重镇，鲁迅和朱自清都曾一度给予很高评价，认为其成就超过小说创作。群言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20世纪中国美文大观>>(林琪选编)，意在淘尽百年风流，把一个世纪的散文精品一网打尽。洋洋洒洒近700页，包罗了近百位作家的200多篇散文。所以当我拿起这本沉甸甸的厚书时，心情是略带虔信的，以为必定大有看头，不料卷首200页匆匆过去竟无甚可看。除去丰子恺一篇“湖畔夜饮”算是记人成功，以及叶圣陶一篇“看月”可谓议事有趣，几乎没有能够打动我心之作。这倒是有些出乎意外、震撼吾心。
书是按姓氏笔划排名的，这卷首两百页包括了巴金、冰心、老舍、朱自清等一大批文坛泰斗，因此不能不让我吃惊并默想。我知道选本难做，难免挂一漏万。因选家的眼光趣味和我不同，很可能就会造成我这个读者的不满。书中有些谈吃的文章就因描绘一些不卫生的现象过细而令我肠胃不适，哪怕是善意的批评讽刺。更主要的原因在于我向来就不很喜欢所谓抒情散文、散文诗什么的，而偏好那些议事论理一类的小品。我的个人偏见是，游记叙事类容易因历史原因而时过境迁，感慨抒情类往往因简单空洞而显矫揉造作。所以这次阅读象巴金的“海上生明月”、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 等名篇时都未能再被打动。
凭我的个人兴趣，直到第204页上杨绛的一篇“读书苦乐”才算对了胃口。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开始佳作纷呈，颇有可观。类似的还有余光中的“尺素寸心”和吴鲁芹的“我和书”。同类议论性的佳品还有柯灵的“巷”以及袁昌英的“行年四十”。但真正令我鼓掌击节的还是梁遇春的“泪与笑”和钱钟书的“窗”。多年前就曾对梁遇春的一篇“人死观”佩服的五体投地。尽管鲁迅推周作人为散文第一把交椅，窃以为那是有私心的。梁氏把“人生观”这一做烂掉的题目硬是朽木回春给写成了一篇“人死观”，让人拍案叫绝。这“泪与笑”又是一篇翻案文章，喜泪而惧笑，把笑的无奈与藏刀统统戳穿。相反，视泪为肯定人生的表示，“泪尽了，个个人心里都象苏东坡所说的‘存亡惯见浑无泪’那样的冷淡了，坟墓的影已染着我们的残年”。
吴组湘的“谈癖”和梁实秋的“下棋”，也是精彩到不能不叫好，前者抓住世人之奇，后者道尽人心之共。同是一个茶字，前有周作人的“喝茶”，后有汪曾祺的“寻常茶话”，既寻常又不寻常的是，学生辈的汪曾祺似乎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尽管刻意加上寻常二字做谦虚状，而且可能还有意避开与先生辈的周作人写同题作文。林语堂的“说避暑之益”，虽是正面议论亦不失其幽默底蕴。而陈西滢的“听琴”，则让我看见了这位当年敢和鲁迅叫板者的底气是如何之足。敢于戳穿人人爱莎士比亚的虚伪谎言，冒着“不爱听古琴你逃不了做牛”的危险而说出：“虽然并不以做牛为荣幸，我还是常常的说古琴不怎样的好听”。“我承认我实在不配来谈古琴”。“可是许多事只有不配谈的人才可以谈”，因为专家总是有偏见，一个人研究一样东西久了自然会生出感情来，怕是不能客观，而“平常人顶普通的谬见，就是一个人自己不能做什么事，就应当取消批评什么事的资格”。
除了这类我素来喜欢的散文风格，这次还发现几篇写人的精品。沈从文的“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和鲁彦的“听潮的故事”已很接近短篇小说，而其非虚构性则更添人物媚力。前者让一位爱女人爱字画也爱讲粗话的朋友那种哥们义气跃然纸上，后者则把世态炎凉中佛门弟子的丑陋嘴脸刻画得力透纸背。鲁迅“野草”中的“风筝”故事和张爱玲“童言无忌”中的“弟弟”一节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把亲弟弟与自己之间的关系和个性之不同刻画得入木三分。
虽然书中也选入了王蒙、冯骥才等当代人物，与老一辈相比，其文字之苍白乏力是显然易见的。而贾平凹的“月迹”，倒是让我回想起作者当年的才华与纯真。简直难以想象在<<废都>>的恶臭之前，曾几何时，还存有一弯那样干净的陈迹。
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大浪淘沙，中国白话散文就只剩下这点不多的黄金。虽然更好的选本当能为我们带来更多的美文，只恐怕也是多乎哉、不多也。例如，后来又去翻看北京出版社1991年版的<<百家散文名作鉴赏>>，100篇中让我动心的精品也是屈指可数。曾经盛极一时的散文百花园里只剩下万绿丛中几点红，焉能不叫人伤感。
2007年8月5日
- July
顶。朱老师愈发老辣了。 - zxd
感谢顶贴。
- 浠よ儭鍐�
不知道July所指的老辣是一种什么味道，不敢深究。但老朱这篇帖子主味大多还比较正，没有酸、臭二味。:)
鲁迅是大家，是棋手，没得说，杂文对他而言是个小把戏了。朱自清味道比较单薄。梁实秋有些自恋，有时候味道有点怪。除去文中所列众人，梁启超和林语堂的杂文也不错。不过朱自清的散文，我小时候上学时就不喜欢，确实没劲。背其文如吃中药。
梁启超的杂文是言之有物，思路清晰，文笔用语却很简单。他的帖子快一个世纪，
- 鍏崄涓�瀛�一本书有二、三成可读，已经不错了。要是我就已经满意了。:-)
多数书籍都是只要看看目录，然后挑几个有趣的章节读一读，也就差不多了。
- July杨绛：读书苦乐
读书钻研学问，当然得下苦功夫。为应考试、为写论文、为求学位，大概都得苦读。陶渊明好读书。如果他生于当今之世，要去考大学，或考研究院，或考什么“托福儿”，难免会有些困难吧?我只愁他政治经济学不能及格呢，这是因为他“不求甚解”。
我曾挨过几下“棍子”，说我读书“追求精神享受”。我当时只好低头认罪。我也承认自己确实不是苦读。不过，“乐在其中”并不等于追求享受。这话可为知者言，不足
- July尺素寸心
《听听那冷雨》
余光中
接读朋友的来信，尤其是远自海外犹带着异国风云的航空信，确是人生一大快事，如果无须回信的话。回信，是读信之乐的一大代价。久不回信，屡不回信，接信之乐必然就相对减少，以致于无，这时，友情便暂告中断了，直到有一天在赎罪的心情下，你毅然回起信来。蹉跎了这么久，接信之乐早变成欠信之苦，我便是这么一位屡犯的罪人，交游千百，几乎每一位朋友都数得出我的前科来的。英国诗人奥
- July钱钟书:窗
又是春天，窗子可以常开了。春天从窗外进来，人在屋子里坐不住，就从门里出去。不过屋子外的春天太贱了！到处是阳光，不像射破屋里阴深的那样明亮；到处是给太阳晒得懒洋洋的风，不像搅动屋里沉闷的那样有生气。就是鸟语，也似乎琐碎而单薄，需要屋里的寂静来做衬托。我们因此明白，春天是该镶嵌在窗子里看的，好比画配了框子。
同时，我们悟到，门和窗有不同的意义。当然，门是造了让人出进的。但是，�
- July下棋
作者: 梁实秋
有一种人我最不喜欢和他下棋，那便是太有涵养的人。杀死他一大块，或是抽了他一个车，他神色自若，不动火，不生气，好象是无关痛痒，使你觉得索然寡味。君子无所争，下棋却是要争的。当你给对方一个严重威胁的时候，对方的头上青筋暴露，黄豆般的汗珠一颗颗地在额上陈列出来，或哭丧着脸作惨笑，或咕嘟着嘴作吃屎状，或抓耳挠腮，或大叫一声，或长吁短叹，或自怨自艾口中念念有词，或一串串地�
- July汪曾祺
寻常茶话
我对茶实在是个外行。茶是喝的，而且喝得很勤，一天换三次叶子。每天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坐水，沏茶。但是毫不讲究，对茶叶不挑剔。青茶、绿茶、花茶、红茶、沱茶、乌龙茶，但有便喝。茶叶多是别人送的，喝完了一筒，再开一筒。喝完了碧螺春，第二天就可以喝蟹爪水仙。但是不论什么茶，总得是好一点的。太次的茶叶，便只好留着煮茶叶蛋。《北京人》里的江泰认为喝茶只是“止渴生津利小便”，我以为还有�
- July周作人：喝茶
作者：周作人
前回徐志摩先生在北平中学讲“吃茶”，———并不是胡适之先生所说的“吃讲茶”，——我没工夫去听，又可惜没有见到他精心结构的讲稿，但我推想他是在讲日本的“茶道”，英文译作“Teaism".而且一定说得很好，茶道的意思，用平凡的话来说，可以称作”忙里偷闲，苦中作乐”，在不完全的现世享乐一点美和谐，在刹那间体会永久，在日本之“象征的文化”里的一种代表艺术。关于这一件事，�
- July一个戴水獭皮帽子的朋友
沈从文
我由武陵（常德）过桃源时，坐在一辆新式黄色公共汽车上。车从很平坦的沿河大堤公路上奔驶而去，我身边还坐定了一个懂人情有趣味的老朋友，这老友正特意从武陵县伴我过桃源县。他也可以说是一个“渔人”，因为他的头上，戴得是一顶价值四十八元的水獭皮帽子，这顶帽子经过沿路地方时，却很能引起一些年青娘儿们注意的。这老友是武陵地域中心春申君墓旁杰云旅馆的主人。常德、河洑、周溪、
- greentea散文曾经是我大学时期最爱读的东西，看了很多，有的能背诵，但现在几乎都忘光了。印象最深的仍是高中时读到的听听那冷雨，单是这个标题就让我爱了很多年。
现在最爱看的是丰子恺。长看长新的感觉。。。
应该顺着朱老师的推荐再去温习一次，十来年过去，感受肯定差别很大。
- 瀹堟湜鍙ゅ吀这一类所谓的精品，我也买过一些，失望得很。记得有一本什么散文精选，整个儿我只喜欢两篇文章，一是朱自清的一篇不太知名的文章。另一篇是林斤澜的《骆驼》。
朱先生提到的这些好文章都是我喜欢的类型。忍不住又读了一遍。相对来说，我还是偏爱沈汪一点。
说到散文，还有两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多数散文精选都把他们忽略了，一个是孙犁，他的散文（主要是80年后的作品）我认为如果排百年座次的话，可以排上前十内去的。还有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