鈥滃皬鐪嬧�濆紶鐖辩幉 (from 鏈卞皬妫yidian.org) | Dec 24 2007- “小看”张爱玲
朱小棣
写下这个题目，赶紧加上引号，生怕天下张迷跟我急。其实我的意思是从小处着眼来看张爱玲，因为似乎大处都已被人瞧遍了，用不着我来唠叨。不过香港作家李碧华说得挺好，她把张比作一口古井，四方君子尽情来淘，但“各个淘古井的人，却又互相看不起，窃笑人家没自己‘真正’领略她的好处”(见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年出版的<<张看>>)。实话实说，我倒是从来就没有‘真正’领略过她的好处。当年因夏志清的介绍而去看了一眼张的小说，并没有立马成为张迷，而是成了<<围城>>的扇子。印象中看张有一定阅读障碍，也不知是为什么。其实与同龄人相比，张的文字也许是最为现代化的，或者说更接近通俗口语，所以直到今天也不为过时。但同时张的文字里又有一种强迫你慢慢仔细阅读的硬性要求，不容你一目十行。一般看小说我哪有这等耐心，可是稍微看得快一点，就好象什么也没看见，白看。
没有成为张迷的另一个原因，可能是由于我当时正在热迷欧.亨利，而这次读书才知道张不喜欢欧.亨利，说是“正如食物味道恰巧不合胃口”。可见年轻时的我不可能与张氏投缘。当年看张还有一大疏忽，误把她和鲁迅一起当成历史人物了，没留意她还健在，以至于她1995年在美国孤独逝世几天无人知晓而成为社会新闻轰动于世那会儿，我还以为是旧闻抄作，无非是为了渲染美国是老年人的地狱。此后的效应便是张迷四起满天下，不看张就等于没文化。我生性不爱赶时髦，众人一哄而起，反而把我隔在外面，似一堵高墙，让我更加看不清张氏的面目。
近日拿起这本<<张看>>，却原来不是当年出版的那本同名张氏作品，而是今人陈子善将张氏散文一网打尽后结集出版的合订本，可谓张氏散文大全。因此补我一次机会，得窥全豹。从小处着眼，我留意到张氏童年生活。过去只听人渲染其贵族后裔的一面，而不知道家有晚娘，形同庶出，时而有面子，比弟弟得宠，时而遭诬陷，被打得头破血流，居家如坐牢。缺乏母爱的童年加上后来与生母和姑姑住在一起，让青春期和刚成年的张爱玲生活在一个全然女性的世界，在胡兰成到访之前，眼中男性之恶劣猥琐堪以其老爸幼弟为代表。缺光而多彩的生涯，造就了张氏对颜色的特别敏感。家族的末落遭变，导致张爱玲自闭与圆滑的双重个性。一方面连贩夫走足都羞于面对，另一方面又具备十足上海人精的世故老练。那个为了作者玉照和出版商软磨周旋让其多次制版修补的精明女性若不是出自作者自己的笔尖，谁敢相信啊。同时，这样一个经常为妇女说话的女权主义代表，照样敢于写出这样的句子：“一个坏女人往往比一个坏男人坏得更彻底”。“一个恶毒的女人就恶得无孔不入”。
她那没落贵族的一面当然也有深深印记。张爱玲离开父亲家以后曾在舅母家住过。有一天舅母说要把自己女儿们的旧衣服找点出来给爱玲穿，张氏后来这样写道：“我连忙说：‘不，不，真的，舅母不要！’立刻红了脸，眼泪滚下来了，我不由得要想：从几时起，轮到我被周济了呢”。不仅对这样的小事敏感，张爱玲对美食的记忆和考究更是令人难忘。一篇“谈吃与画饼充饥”写得如此绘声绘色，她才是吃遍天下的美食家，小巷深处的陆文夫又哪能比得上。
客死他乡无人问的张爱玲是不幸的，但这不幸是短暂的，不仅由于所带来的新闻效应的巨大冲击，更因为时间上的恰到好处。中国大陆上的巨大经济、文化和政治变迁当时已经为重新接纳张爱玲做好了充分准备。经过半个世纪的蹉跎岁月和戏剧性变化，上海和中国终于又成为张爱玲可以走红的地方。
就连灾难深重时的文革年代，张爱玲也是属于相当幸运的，居然躲过了疯狂政治批判的锋芒。不仅左翼作家在文革中首当其冲，鸳鸯蝴碟派也难逃被点名批判的下场。早已离乡背井的胡适亦难免遭几声唾骂，唯有张爱玲被历史暂时遗忘，逃过一劫。换作别人，就单凭与胡兰成的婚姻，早被当做汉奸婆娘臭骂。更何况，翻开张爱玲1945年发表的旧作，赫然读到这样的句子，当女友说她对日本文化的迷恋已经过去，张说：“啊，我也是！三年前，初次看见他们的木板画，他们的衣料、瓷器，那些天真的、红脸的小兵，……那时候真是如痴如醉地喜欢着呀！”这可就是从沦陷的香港回到“孤岛”上海三年以后的张氏散文啊，终于被看在我这个南京人的眼里。我不知道当年屠城的屠夫是在几年之后进化成或者是被换防成“天真的、红脸的小兵”的。看来我对那段历史还是太无知，所以才会大惊小怪。不过联想到过去二十多年来中国民间数次反日浪潮和愈演愈烈的愤青话语，我不禁要为张爱玲能幸免于汉奸的骂名而拍手叫绝。这种种历史巧合与哑迷让我成为一个“张迷” ，越来越迷迷糊糊而不知其所以然。一个写手，且不说她是弱女子还是女强人，能够如此犯忌还又不失众爱，其媚力之无穷难道还容置疑吗？就算我至今尚未能够领略其美，恐怕也非得要盛赞一声，难道不是吗？
2007年10月2日
“临水照花人不见，满城争说张爱玲”。
张爱玲可不能“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