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说起<<风凉话>>
朱小棣
风凉话谁不会说，可是要说得好也不容易。不仅会说，还能写成文字发表，印成书来出版，那就更不容易。不过有人做到了，而且八十年前就做过。于是就有了这<<风凉话>>，作者章克标。我在读邵洵美传记时第一次听说此人，只晓得他是同辈作家，一起办<<论语>>杂志的。没想到他就是<<文坛登龙术>>的作者，依稀还记得儿时看鲁迅杂文里面提到过这部书。这是最近看了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年出版的<<章克标文集>>才发现的。书分上、下两集，上集是他的小说、散文，下集是他的回忆录。此人生于1900年，至少2003年出书时人还健在，是位活了百岁有余的老人。由于活得长，曾在虚岁百岁时贴出一张征婚广告，一时成为新闻人物。而他那蹉跎又颇戏剧化甚至是浪漫荒唐的漫长生涯，如今则随着文集的出版而展现在世人面前。
十八岁从浙江海宁中学毕业后他就去了日本留学，中间一度休学，后于1926年归国在中学任教。是夏，竟然在去上海的途中把童男之身丢在客宿旅店头一回招妓的夜晚，还稀里糊涂染上了性病，吓得赶忙回乡下疗伤。在逗留上海的短短十天里住在朋友方光焘家，正赶上郁达夫迷恋王映霞。郁生怕章夺其所爱，特地邀酒探虚实，因为章当时未婚而郁已婚。得知彼无此意，遂放心，邀请逛窑子，不料被婉拒，因为章已发现自己患性病，心怀鬼胎，不敢再乱来。
<<风凉话>>是章克标出版的第一部书，风格上有萧伯纳、王尔得的影响。正如萧伯纳一本正经建议爱尔兰人杀婴果腹，章氏亦煞有介事地写什么“娼妓赞颂” 、“赞成禁烟公卖”、“排斥国货”以及“奉劝穷人毋须读书”。作者还用嘲讽的口吻写出系列性风凉话，“文学与发财”，“发财与革命”，“革命与恋爱”，“恋爱与读书”，“读书与做官”，和“做官与文学”。及至自费出版<<文坛登龙术>>，则把整个文学界全给得罪了，因为没有指名道姓，人人皆可对号入座，都以为某些内容是影射自己，很不痛快。至于作者的才气和远见，我们今天从一篇“拜金主义”的风凉话中就可以看出。事隔八十年后的中国大地，在大大地绕了一个历史怪圈之后，重新又都应验了他的风凉话是何等地灵光。
章克标虽然会说风凉话，但小说却写得不大像话。当然，那年头中国小说的总体水平也不够高，赶不上散文，这是鲁迅、朱自清都承认的。在文坛没能登龙发迹的章克标，只能重操旧业，回母校教书。抗战爆发后逃难到上海，为求职而陷入泥潭，因靠会日语进了亲日报业圈，在上海、南京、苏州等地鬼混，还进入了汪精卫的南京政府，一度官拜日伪中央宣传部指导科科长。汪精卫本人还请他吃过一顿饭。太太病逝后在杭州续弦，娶了一位比自己年轻二十岁的小女子。后来还做过八个月的<<浙江日报>>社社长。汪精卫死后由陈公博代理南京政府，一朝天子一朝臣，浙江也换了丁默村当省长，章也就此被赶下台回乡闲居。日本投降后竟没有因做汉奸而受惩处，大概也有点因祸得福吧。
为避惩处还曾远走台湾，原打算在台定居，回大陆接家属因买不到去台机票而滞留大陆。接下来的事情有点古怪，在乡下被定为地主但没被斗死，1952年重回上海进了书店还当上先进。交待了在汪伪组织中的罪行之后竟得宽大处理，不予追究。直到1958年才突然被重新改判为历史反革命，赶回乡下务农。
读书至此，我不禁哑然失笑，因为想起了潘汉年。同为文人出身后来投身革命的潘，长期领导地下斗争，一次偶然被人拉去南京意外地面见了汪精卫。事后到延安参加党代会，曾想当面向毛泽东汇报，不料毛盛赞其为白区英雄，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后来一度做了上海市副市长，刚一写成书面汇报由陈毅向毛报告，即被毛亲令抓捕，锒铛入狱，从此不见天日。而汪伪中央宣传部正牌的科长章克标不过是被罚下乡务农而已。难怪后来有人说风凉话，说是早革命不如晚革命，晚革命不如不革命，不革命不如反革命。
若是让我来简短地总结一下章氏的一生，我可写不出余秋雨那样冠冕堂皇的祝寿颂辞，说什么“我们面对百岁老人，无异面对一个生命的奇迹。如果这个生命又盛载着文化，那么生命的奇迹也就变成了文化的奇迹”。我大概会说，他二十岁嫖娼，四十岁做官，六十岁种田，八十岁平反，一百岁征婚，天公做美，老而不死，笑到了最后，而且笑得那样开心那样甜。难道这就是生命和文化的奇迹？不知道我这样说算不算是风凉话。
2007年10月11日
zxd
朱老师写的这个老头儿满有趣～我也想找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