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鎴戠埍 (from 鏈卞皬妫yidian.org) | Dec 28 2007

我爱<<老照片>>
朱小棣

山东画报出版社编辑出版的<<老照片>>是我特喜欢的一套丛书。多年前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发现了这套丛书，记得那是在一家离波士顿不远的公立图书馆。因为当地中国人多，所以有不少中文图书。但又不是太多，集中在几个书架上，流览起来十分方便，很容易发现自己喜欢的几类图书。于是发现了<<老照片>>。当时真是又惊又喜，立刻将已经出版的头七辑全部抱回家去一口气读完，十足过了一把瘾。

时间一晃不觉又是几年过去。2002年回国期间曾有几天住在南京大学中美文化研究中心一位美国朋友那儿，顺便做一场演讲。忽然在房中又看到好几辑<<老照片>>，恰如老友重逢，倍感亲切。抱在床上挑灯夜读，百感交集。特别有趣的是想起我一个根生土长的南京人在阔别多年之后回到南京，居然在一个外国人家里找到自己心爱的书，看见南京的老照片。真有一种身在梦里分不清他乡与故乡的感觉。

这套丛书之所以打动我，除了有未曾见过但又似曾相识的老照片，主要在于它的编辑风格或者说出版方针对我的味口。透过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大人物与小人物的亲身遭遇，让人看到许多未经察觉或未曾多想的事情。更难能可贵的是作者们笔下的真情实意，绝对要比某些名家笔下的所谓诗情画意不知要好多少倍。还有一种惊喜是来源于不经意的发现，有时忽然冒在你的跟前，仿佛上苍知道你心中所想，故意把答案在你眼前一晃。

手上刚好有一本第44辑。上面有不少南京的老照片，都是当年侵华日军所摄。配的文字也挺发人深省。还有一篇题为“‘哈军工’琐忆”，作者王芝琛，系1955年考入。看着看着他忽然自报起家门，说他父亲是王芸生。前一阵因与人说起<<大公报>>，正在纳闷不知主编王芸生的后人哪去了。这不说着说着自己就冒出来了吗？还有一张学校发的奖状的老照片。已经是公元1956年了，上面却还写着：“王芸生先生：贵府王芝琛同志…云云”。连作者也觉着“贵府”二字颇耐寻味。是啊，这正是小中见大之处，深刻说明了中国革命的渐进渐变过程。许多事是一步步发展起来的，也是一步步变味儿的。

本辑中还有一篇叫“和伯父伯母在一起的日子”，作者的父亲是被蒋介石杀害的将领，曾是朱德的部下。写的是章诒和笔下没有、但却同样重量级的民主党派人士罗稷南。里面有许多拍案惊奇的故事。罗妻倪琳居然是第三国际远东情报局在上海的负责人，是罗的上级。但后来罗只以民主党派的身份出现，罗妻也没有再以中共党员身份活动。1949年以后就随其他民主人士一道被边缘化了，并一直住在上海。寂寞中的罗只能在私下替胡风、潘汉年、王元化、彭柏山等人叫屈。尽管曾和周扬一道翻译过<<安娜.卡列尼娜>>，因后来周扬官高爵显，罗去北京时也不愿去看周。可是作者后来到周扬主持的文科教材办公室工作，经常有机会见到周。于是爆出一则史料，让人看见早年帮凶、晚年忏悔的周扬那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原来周早在1961年就竟然说过“胡风并不是都错了”，又说“群众专政厉害啊！”因其后一句话的含义决不是颂扬，着实让作者当时听了大吃一惊，三年后回上海特地告诉其伯父，于是罗才转变态度，嘱咐侄儿替他向周扬问好，可惜这个好一直要到1978年才算带到，那时罗已谢世七年之久。

让我特别欣赏的是这篇文章作者的思想水平。他说，“在我看来，在社会面临残酷的政治经济压迫而统治者又不肯加以调整的时候，激进的运动很容易变成一个社会可以改变现实的唯一选择。这样的运动即使后来不能成功但在当时也会非常容易成为正义高尚的事业。然而，历史是有嘲讽的。激进运动强硬地要把社会不能接受的目标强加于社会、带来事与愿违的破坏和灾难，而不肯调整的社会反而有可能按照进化的自然秩序实现不可避免的进化，使激进受到历史的悲剧性讽刺”。这话显然是针对1949年说的，但既使放到1989年恐怕也都还适用，尽管中间相隔了整整半个世纪。

最妙的是四十年代后期国共内战时，未成年的作者有一天与伯父伯母聊天，提到当时社会上对第三条道路(即民主道路)的批评，插嘴说他的数学老师早就说了：在两条交叉线当中不可能有第三条线穿过交叉而还能和两条交叉线都保持平行，所以老师说第三条路是走不通的。“我觉得老师讲得太好了，没想到他们听了都大笑起来，说了一些我不记得的话。但是伯母的一句话印象最深。她说，‘那是平面几何，立体几何就不一样了’”。这是何等头脑，何般能力，何样见识？可是，到了1960年，就这样一位知识女性、巾国英雄，居然成惊弓之鸟，为了能在街道居民小组的政治学习上发言不受批判，特地按<<人民日报>>社论写了一篇发言稿，还悄悄让作者给瞧瞧，看看有没有不正确的地方。作者对她说，“居民小组随便说说就行了，不说也行”。他伯母却说，“你不知道，不说不得了，说错了也不得了，都要受批判的”。可见当时群众专政已有多厉害，真叫人不寒而栗。我看所有对中国问题盲目乐观的人，都应该常备一贴这样清醒的良药。确实，群众专政的可怕，而不仅仅只是暴君的独裁统治，才无疑是中国与苏联革命之间一处重大不同。

每一辑看过的<<老照片>>，多多少少都能给我一些有益的联想和警示，因此成为我最爱看的闲书之一。在此应当特地感谢编辑和出版社。

2007年2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