鍩庝腑鏃ф潙涔嬩簲锛氳澶寸殑鑰嶇尨鑹轰汉

鍩庝腑鏃ф潙涔嬩簲锛氳澶寸殑鑰嶇尨鑹轰汉 | Jan 19 2008

城中旧村之五：街头的耍猴艺人

周六气温又回升了，窗外光芒普照。和妻子推着女儿去邮局给朋友们寄几张贺卡。按着我的意思，从邮局出来之后就径直回家，因为我感到心情难得的好，想读几页书。可是妻子非要去银行，男人总得依着女人，家庭才能和谐，于是推着女儿跟着妻子朝银行的方向走，我的心里是一百个不愿意，但是没办法。走到两个路口交汇处的地方，突然看见一个男人牵着三只猴子，我的兴趣立刻就提起来了，而且女儿也兴奋异常，坐在车里用小手指指点点。我和女儿来到猴子跟前，不走了，妻子说自己去银行，然后回来再找我们。在城市里一次也没见过耍猴子的艺人，这次碰个正着。想起来如果当时回家了，肯定就看不见这些猴子了，生活里常常上演塞翁失马的故事，所以真的不能为得而忘乎所以，也不能为失而垂头丧气，拉长了人生的时段，所谓的得与失还很难说得清。
耍猴的艺人绝不会光顾上等人出没的金融中心或者茶馆酒吧，也很少在整洁优雅的街道广场招摇过市，只是在城中村里下里巴人熙攘拥挤的地方出没。

如果和观察艺人和猴子来比，读书就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了。我只是在无所事事的时候读书，一旦生活中有足够能吸引的事情去参与，我会立刻放下任何作者的作品，我得承认，对于我来说，实际的生活远比虚拟的文字更有诱惑力。
我和女儿停下来的时候，艺人牵着猴子正在观望，偶有几个过路人看看那三只猴子，也就走开了。我心理希望那艺人停下来表演，那艺人看我和孩子很认真，也真就放下了背上的一个破背包。三只猴子三条绳索，三条绳索最后拧成一个结牵在艺人手中。艺人把绳子放在地上，三只猴子立刻就围上了街边放置的一个垃圾箱。艺人一吼，三只猴子立刻又乖乖地跑回来，坐在地上，等着号施令。
所谓的艺人不过就是一个乡下农民，但是我愿意称呼他为艺人。艺人上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园领长袖衫，裤子宽大，看起来也是好长时间没洗过了，脚上是一双典型的农家布鞋。艺人看上去有五十多岁，又黑又红的脸膛，可能因为长期和猴子在一起的缘故，面部表情能看出来猴子的影响。街边的三只猴子两大一小，因为猴子不穿衣服，所以很容易判断都是雄性的。小时候在农村长大，最渴望看见的就是走村串巷的耍猴艺人，可几年都难得见上一次。在空阔的场地表演之前，艺人敲着锣挨家挨户门前吆喝，最常见的表演就是猴子们都戴着小红帽，听艺人的各种指令然后做出许许多多的滑稽动作，农村的孩子都没进过动物园，能看见猴子更会兴奋很长时间，耍猴的艺人带给孩子们的快乐很难忘记。

艺人从包里拿出来一盒饮料，三只猴子立刻凑到前去讨要，艺人不给两个大猴子，单独给小猴子倒了一碗，小猴很焦急，没拿住，就洒了一地，艺人就做手势要打它，小猴跳跃着跑到绳子所允许的最长处。很快又回到艺人跟前，这次趴在碗里喝干净了。不过没一分钟的功夫，小猴就开始呕吐，吐了人行道许多秽物，我估摸着是饮料刺激了小猴的胃。
艺人操着难懂的方言，给猴子们训话，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突然就打了一只大公猴一巴掌，但是那只公猴立即反击，又打了艺人一巴掌，随即艺人又在猴子身上打了三巴掌，猴子反过来就在艺人脸上还了三巴掌。因为地处十字路口的交通要冲，来往行人不少，看见猴子和人打架，便纷纷驻足，很快，就成了十数人的观众规模，城市里像我这样的闲人多，中国人又都爱看热闹，遇到有意思的事儿围观很正常。只要有人围观，来看的人就会越来越多。艺人顺手又打了猴子五下，猴子就在艺人的脸上拍了五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一报还一报。有人乐出了声音。
艺人戴着一顶小帽，他吼着一只猴子摘下来，然后示意它戴到自己头上。猴子跳起来，抓住艺人的帽子，然后拼命向后甩过去，丢到了人行道上。围观的群众又哈哈大笑起来。艺人佯作愤怒，拿起一条鞭子，在低空中摔得啪啪作响，几只猴子立刻溜边逃遁，但是碍于绳子的束缚，跑不掉。我渐渐地能听懂一些艺人的喊叫声了，他发狠地吼，“好啊，好啊，你现在敢跟老板做对了，快给帽子捡回来，要不然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老公猴无奈，只好乖乖地把帽子捡回来，交回到艺人手上。老公猴一到艺人跟前，艺人立刻就打了它一巴掌，猴子反击，艺人弯腰要再次打那只老公猴的时候，另外一只在艺人的身后用力一推他的屁股，艺人就假做跌倒在地了。这时候有几个穿着校服挤到前面的小学生乐得前仰后合。

人行道旁有一家药店，开始我就注意药店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读报纸的男人。这时候那个男人站起身来，开始向围观的群众讨钱，本来人还蛮多的，男人一要钱，就个个摇头，很快便走散了大半，人群又稀稀拉拉起来。我看最早给钱的是一个牵着雪白巴儿狗的老头，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钱给了那个男人，然后就走了。给钱的人也都是一块两块的。有人正看得入神，旁边突然来个收钱的，搞得莫名其妙，两只手不停地做着手势，最后的意思是没钱。有人扔到地上一枚硬币，艺人便让猴子捡起来，“去，捡回来。”猴子乖乖地捡起来。艺人让猴子道谢，猴子就给扔钱的人磕一个头。有人扔了一角钱的硬币，猴子便嫌太小，捡起来就丢到身后面去，不要了。
有一个节目是投篮。一只公猴举着一个木棍，木棍上面用铁丝做成个圆圈。艺人手里拿着一个脏皮球，想天空中一扔，另一只公猴就跳起来接住了，本来艺人的意思是让公猴把皮球丢进篮子里，可是猴子把球扔到身后去了。观众哗然。再来第二次，公猴又把皮球扔掉了。艺人怒不可支，一面咒骂猴子，一面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塑料手枪，对着大喊“今天你要是不能完成任务，我就用这把法器打掉你的猴头。”说完，还把鞭子甩个响。艺人再扔一次球，公猴还是把球扔到一边。艺人火了，一面大骂一面拉紧绳子。拿球篮的猴子跑到艺人身后，一把就抢走了艺人的鞭子扔到一边。艺人吼道，“反了，反了，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们。”艺人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绒线帽子，抓住一只公猴套在头上让它什么都看不见，然后举起手枪，说“啪，啪”，那个猴子就倒地死了，一动也不动。人群都乐开了花。路边有开车经过的，也停了车，摇开车窗看热闹。
我拿了五块钱，试着给大猴子，大猴子对着我龇牙咧嘴，其实它那是在笑，在示好，我不懂，还吓了一跳。艺人令大猴子接过钱，然后让猴子跟我握握手，我握了猴子的手，软绵绵的。后来我又拿了一块钱的纸币，想给那个小一点的猴子，可是小猴子不懂得要钱，开始不接，接了之后就要放到嘴巴里吃，艺人把钱抢过去。

我知道这些猴子肯定吃尽了苦头，然后它们才给训练出这么多噱头来。我喜欢看马戏类动物表演，但是我又特别同情动物们所遭受的虐待，在动物园里看见被拔掉牙齿的黑熊摇摇晃晃地在钢丝上踩着单车，我就在想，这是在表现人类的智慧呢？还是在表现人类的残忍呢？因为这种情感上的矛盾冲突，致使我不想给艺人钱，我也从不给站在路中央车流中的乞讨者钱，给了钱，就意味着认同了他们的做法，就意味着某种支持。
围观者中有个善良的女人曾问艺人，“你打不打它们啊？”艺人说不打。那女人说，“你可别打它们啊，你看它们多可怜。”
我在路边看了近一个小时，绝大多数的围观者都不给钱，有人乐得很起劲儿，但一看到要钱就摇摇头走了。后来妻子说，越是有钱的人越吝啬。我想想有道理，在乡下的时候，差不多每户去看耍猴的农民都给艺人点儿钱或者东西，乡下人更懂得同情。在城市里，人们常常认为，一个人穷，是因为没本事，没本事的人就该穷，天经地义。耍猴的艺人没本事么？在嘈杂的车流声中，他扯着嗓子喊了近一个小时，他任凭猴子打自己的嘴巴以尊严为代价换取廉价甚至一文不名的笑声。但是，毕竟还有那么多人笑了，在这个冷漠的城市里，能让人笑，这本身不是价值么？我一直看着艺人到底能收多少钱，很遗憾，没有多少。想起了读书时候课堂上的那些教授，一节又一节地重复着老教案，把我们都听睡着了，可是每个小时他们都拿着不菲的薪金。回头想自己，也是一样，常常在无所事事中混日子，一点儿都比不得耍猴艺人的艰辛，可是每个小时我的薪酬都一分不少。面对这个苦难的世界，我们每个人都有罪。

2008/1/19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