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西马尼园中的杨宪益
刘自立(北京)
把文章定成这个名目,在常人看来是一个大不解,但是在语义学者看来就是一个政治学
课题了。若研究集权社会之语义于此,则可有如下解释。
一是,你要保持缄默(哪怕你要饿死了,也不许说出任何关于你饿,和找饭辙的政治倡
仪),不可以乱说乱动,要按照自律和他律——就是党律来发言,行事甚至思维,否则,就
是有找死之嫌了。(半夜鸡叫之后,罗马人和犹太人的叛徒从客西马尼园出发,一路备受酷
刑,就要上十字架了!耶稣说,“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
得着生命。”)
二是,你要像条死狗一样活着,并且仅仅是活着,就是所谓犬儒主义地活着,(若你看
见杀人这件事情,你也要装作没看见,因为你只是看见悬在别人头上或者刺在别人身上之
剑……)仅此而已。
三是,你要是像人,像公民,像知识人一样活着,无异于找死——这方面的语义是,知
识人在这里不存在,存在的是有目的,做手段的知识人和经过筛选的知识。
我写了几篇文章在外面发表,立刻有好心和坏心人齐声对我说:你他妈找死啊!(虽然
鄙人没有意识到“我入地狱”之荣耀,还是心有悸悸……)
于是我想,也许他们是对的;过后一想,不,他们是错的。因为他们把死活颠倒了;把
活人,活思想扼杀了,换了个狗脑袋,然后说,现在可以了,你去领一份服从之食吧!于是,
几十年里,我就这样领取着这份服从之食,苟且以活;这叫做“不”找死!(于是,你打我
右脸,我就伸出左脸。)
但是,活着等于死了,或者死了等于活着,这个问题是一个老问题,也是一个新问题—
—对于二一世纪的中国人而言——这个结论又几乎是找死的;因为西方人不会因为言论而
“死”,恐怕也有几百年了。你解释这个常识,是很不识时务的,也有不安分之嫌;甚至如
果你知道了这个事实,你就在朝向找死之路了。何以至此呢?因为你了解了你不应该了解的
事情。所以找死之人之,所以找死,是因为他了解了一些资讯而已,这也包括读书,读报
(外面的报),上网(上禁网),然后思想,更要有胆识。这个过程是很危险的。所以,现
在,二十一世纪的中国,你打开网路,就会呈现此网页“死了”。你听外电,一片中国人的
敲锣打鼓声。你写新闻,先设下千百个“不许”找死之辞汇。
可是,这个不找死原则和找死原则,恐怕是一堆卵生兄弟,就像矛盾一样,像导弹和反
弹道导弹一样。
之所以言此,是因为近来看见一本非正式出版的关于杨宪益先生的传记。这个传记是对
老人的采访,且参考了他本人的英文自传。因为坊间出版之杨传,将其大量“找死”的文字
“找活”了,而读者自然戚戚。好在现在大陆上有些明明知道有死之危险,却偏偏要赴死而
行之人,之写手和出版人。于是,他们在地下出版了这本化名为“雷音”的作者采写的杨宪
益传。
杨先生是大陆的著名翻译家。他的《红楼梦》翻译海内外知名。他第二个名声,鄙笔以
为,就是他六四后的出名的反对态度了——他接受了BBC的广播采访……(虽然,他后来像
伽里略一样产生了犹豫,被开除出党,还做了检讨,但是,他的公然的表态,是内地打破沈
默之少数名家之一的发言,再如李慎之先生。李也做了检讨。)可惜,不找死的巴金,冰心
们就很乖了,他们好像很合作,很不找死。于是,他们的不找死的死去,和杨先生找死之大
义凛然之活着,显成对比,显成反差。
在我们拜读此着的深夜,我们看见的一个杨宪益,确实是一个大言有辩,口无遮拦的恃
才傲物之学者。他的先天下后天下的忧患意识是和他的直言敢言结合的,是他思想的结果。
其实,找死与否,不以个人之意志为转移。毛说,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里就有这样几重
含义:一是,毛以为别人要他死;二是,他要别人死;三是,看谁先死。个人意志在中国是
什么?是他人意志吗?不是,也是。约翰。穆勒说,他说的自由不是自由意志。但是,自由
确实从意志之自由欲望开始。而要保持自由之品质,就要“质本洁来还洁去”,不能有偷生
之疑。杨先生是这样本质一番的。因为本书在内地和海外读者很少,所以,本笔介绍一两个
例子如次。
婉拒翻译毛著作
从年代的划分而述之,早在1952年,婉拒上面邀请他到北京翻译毛主席著作。他拒绝之,
道理简单,因为他只是喜欢翻译中国古典文学。
1957年,杨写了一首诗,说是“鸟鸣花放总艰难”。他说,那时候他是拥护毛主席的。
毛还为《组织部新来的年轻人》辩护。后来知道是“引蛇出洞”。
1958年,三面红旗,人民公社。毛的旨意被刘少奇解释得很透彻。刘少奇说,“现在赶
上英国不是十几年,两三年就行了。明年后年要超过英国。进入共产主义不要好久”。而杨
说,……譬如说在五亩地上种粮食,怎没可能今天是得了一千斤,明天就两千斤,后天就四
千,再后来就八千,不科学。
到了1960年,中共和苏共要翻脸。修正主义一词出现在官方刊物上,共党发表《列宁主
义万岁》。那时是赫鲁雪夫已经批评史达林。杨拥护赫鲁雪夫,他一贯轻视那个语焉不详的
《九评》。杨说:“当领导的要小心,不要像史达林一样,死了以后再让人打屁股,挨人家
骂。不要像楚平王那样,死了以后让伍子胥开棺鞭尸。——杨宪益访谈,1999年12月29日”
在那个时期,杨还做了一件令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他把一本文学史中的毛语录删掉了。
因为杨说,这个书的写作像《联共布党史》。他说,“我认为这种写法很可笑,不适于外国
读者接受。(他是为中国的外文局编译这本书。笔者)我和编辑商量之后,把所有的”圣旨
“都砍掉了。结果那本书的篇幅还不到原来的一半。检查中,他们发现了这件事时,简直目
瞪口呆。新来的局长在群众大会上怒冲冲地咆哮:杨宪益这个人怎没敢这没做?!简直是胆
大妄为!”
这件事,外文局上报要逮捕他,只是对外文委没有批,也许是慑于他的名声和威望吧!
但是,与他合作的陈次园先生,却为此遭遇“二十多年的噩运”!!!
那么,杨先生敢于言行,“白眼看鸡虫”,“找死”的历史,还有哪些奇灿之大场面呢?
本书有更多记述,此不一一。
找死还是不找死,是一个问题。首先,在1949年,拥护共党者选择在大陆,是自然可以
活,或者好好活的。要反对1949年又留在大陆,就是死定了。一些留在大陆而保持缄默者,
也因为你内心是反革命而被杀死了。杨传里有许多段落一极其简单的语言说,你如何如何不
规矩,共党就会打死你。于是,人们很害怕。二是,比如说1957年,一些人害怕被打死,就
恐惧得体如筛糠。再,到了1959年,到了1966年,害怕被共党打死辈数以万计。到了1989,
又是如此。
这里派生出一个内涵,就是死与否,不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中国大陆左右上下的无数
知识份子有义士也有懦夫。杨先生不想当义士,他是率性而言,人性而言,这是他的人性,
天性。他本是一个骨子里的自由派,但是观念使然,他选择了亲共的立场(后面,我们还要
提到。)而老舍们,曹雨们,萧干们是不想找死的,但是结果还是死之将至。萧躲过了一劫,
后来很风光。但是老舍就死了,死得很凄惨。这个结果告诉人们,你或许可以不找死,但是
你是否会完蛋,还说不定。可以像萧一样,也可以像老舍一样。再是,一些自以为得计者,
左得很者,历史上我们熟悉的周杨啥的,就是自以为是在找活,结果也是在找死;只是这类
找死者,是被政治恶回圈处决的,没有跳出那个人的手心——很可惜,中国人不是憾于没有
跳出如来佛的手心,而是没有跳出他的手心,呜呼哀哉!
于是,关于找死之选择又有了一个新的内容,就是找死的不自觉之举。在文革中,这些
例子不胜枚举。大量以为自己活着,活在老毛思想里者,都实际上自觉不自觉地在找死,如
他们中人,上到林彪,陈伯达,下到四人帮,五人帮的鱼兵虾将。这是一种很可耻而不足为
训之“找死”,和杨先生等,和那些以其奇灿之场面找死者如林昭,遇罗克等先知先觉不同。
找死者——从客西马尼园到各各他,他耶稣受死??有说他是自觉找死,有说是被破,
更有说,是他和犹大勾结故意赴死,据说是要创造一个“新世纪”(见卡赞札基)——这是
一个宗教大献身,耶稣就是古往今来找死之第一尝试者,找死之第一伟人。这是一个宗教大
命题,这里自然不是悉谈之处。
天真的戴乃叠
而他的老伴英国人戴乃叠,则和杨老有所不同。因为她并非处于一种找死之大勇气中,
而是因为她觉得,她的发言是处于一种常识之见。她按照常识去说,是很直言敢言的。可惜,
她的常识,是英国和欧洲的常识。在中国说出常识,对不起,你是他妈的找死了!于是,人
们把这个善良的爱中国的女士也给抓了起来。
戴先生事后解释说,她经过牢狱之灾后好像懂得了另一种常识。这个常识是中国特色的,
就是说,在世界上是荒诞的行为,在中国是行为和思维准则。于是,戴先生说,我不懂政治。
(……赫鲁雪夫的秘密报告以后,杨,戴都支援苏共的立场。戴尽管在中国毕竟受西方文化
影响,“她觉得我有什么看法讲一讲这是无所谓的,是很正常的事,咱们中国就一刀切,两
条线,成了敌我问题了。她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后来文化革命(从牢里)放出来之后,她
跟我说她不懂政治,她说,我实际上是个家庭妇女,我并不懂政治,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没有觉得是在搞政治……可是咱们把她当了阶级敌人了。——赵学龄,杨戴的同事,1999
年12月4日。”
而传记作者紧接着说,“戴乃叠的确非常不懂”政治“。她不知道人们在表面上对她的
尊重和友好态度之外,背地里却另有一套;她不知道作为一个”外国人“,她永远被怀疑”
有异心“……她不理解中国的这些奇奇怪怪曲里拐弯的事情。”)
哈哈,戴先生是不懂政治吗?是,也,不是。其中奥义自不待言。这是两种政治嘛!
附带说明一下。杨,戴们之所以有这样的见解,一是因为他们有着辨别是非之勇气,之
高贵人格,二是他们了解了是非之真相,因为他们可以接触到外面的媒体和资讯。这是勇者
的客观依据。无此依据,何来针对之,无针对之,何来判断。我们不可听空气说话。但是,
我们从少年时代至今,有多少可以依据世界之媒体,资讯及其真相而说话的条件呢?我们不
是在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的包围中取材和断章取义,几乎大半生如此苟简而活的吗?这是很
重要的一个条件。
戴乃叠之所以有她的常识,有她的判断,是因为她接触到的国际新闻和文化的资讯场及
其各种事件的真相。她不间断阅读英国美国的读物是至关重要的。设想如果把她放在从她二
一岁芳龄时候到中国,就一直只是可以看人民日报,除此无他,她的常识观怕早就更变了,
变得和我们中国人差不多了——当然,我们不是指像爱泼斯坦那样有着“深厚感情”的那类
友人。
是的,杨先生没有像林和遇这样成体系,成气候地直面专制制度之赐死,但是他的零散
的只言片语,却也有石破天惊之声。
相比之下,萧干们就很不同了。萧在周公接见的时候吓得体如筛糠。杨自然不解,很诧
异。“鸣放的时候,有一次周总理召集我们开会,里头有我有老舍有萧干还有杜近芳,很多
人。我呢,没事。杜近芳在哪也是嘻嘻哈哈的,也没事……。萧干坐在那里害怕得不得了,
在哪儿哆嗦。老舍一直是胆小的。老舍也非常紧张。”
他在理发馆和老舍邂逅,讲了一点苏联电影的观后,“他哆嗦着说,恐怕思想上立场上
有点问题”,老舍如触雷电,逃之夭夭。杨也莫名其妙。
如果说像杨先生那样一直被共党监护/视(共党叫“内控”)之人——从反胡风运动始
——尚可以自知或者不自知地对待时事政治发表他有意无意的,公开不公开的言论,而一发
不可收拾的话,那只是一个短暂的时间。到了文革,无论你是杨宪益还是周杨,还是刘少奇,
对不起,你要受点罪了。
于是,在这段时间里,死,还是活,又成为中国人面临的一个老大难问题了。此其一。
其二是,如果一个极为大胆敢言,敢思维和敢判断之人,共党也有办法把你给灭了。这个灭
掉,不止是指思维上的灭绝,也包括你的人格的,本能的和下意识的。
幻听毛说他不是坏人?
这个灭亡是很悲惨的。灭亡也有数种;一是肉体被消灭了,或者像老舍,傅雷一样自我
消灭了;二种,是要你不死不活,整天处在死活的交缠之中无以自拔,就变得精神崩溃了。
这类体验不止是杨先生等前辈,吾等晚生也有过这类体验的。大致来说,就是你整天处在自
问自责当中。这些自问自责或者是在家里,在单位,学校,当然也可能是在监狱里,在劳改
队或者五七干校。杨在“我到底是革命还是反革命,是拥护党还是反对党,是好人还是坏人”
的简单而严重的纠葛中,惶然不可度日,以至达到精神崩溃的地步。(这表现在他:“听见
毛主席说”我不是坏人……。“我听见毛主席就在隔壁屋子说话,议论我,说杨宪益不是坏
人”。)前此记述之杨的良知敢见,今天处于总崩溃当中。这是一个事实。我们记得耶稣也
好,其他圣徒也好,即便像林昭这样的圣女,不是也在暗无天日的百般惨痛之时企问上帝,
何以不来救我!
同样的心理悲剧在六四以后那段时间,再度遭遇了他。他在一种极为晦涩的心理忏悔中,
让读者又看到一个献身之圣徒的徘徊和反醒。他在一些自己找到的解释,或者无可解释中,
艰难度日,甚至在前期发生逃亡的事。悲剧是发生两次的。之后,杨被告知会安全的。那段
精神再度崩溃才告一段落。
杨传记载,在经历了牢狱之灾以后,杨先生的身心遭遇极大之摧残。这是书中一段记载
——“四年牢坐了以后,对他的影响是很大的。杨宪益出来以后,一听到说”杨宪益“,他
就”是“——蹦地跳起来了,就发颤。监狱那一套有四年时间,习惯了那一套。一提杨宪益,
跟他一说话,就”蹦“就站起来了。就跟劳力犯人一样……。坐牢时间长,有点发呆了。—
—熊振儒访谈。1999年12月26日”)
这个过程是普遍的。笔者间接了解,像一些右派分子,胡风分子,经常在噩梦中惊醒,
囹圄犹在,枷锁犹在,那记忆是被刻在心中,梦魂牵绕,挥之不去的。只是在此等人士之中,
轻重缓急的程度或有不一,而已。
其实,事情要从多方面看。杨先生在监狱里虽然“习惯”了他们表面的一套,但是他的
意志尚在,理智尚在,甚至幽默尚在。一个例子可以说明这一点。1972年吧,他从党报新闻
报道的蛛丝马迹中看到,或者如他老人家自以为得意地,预见到林彪的完蛋。他说,这是他
坐监狱最得意的事。
在我们讲述现代客西马尼园的故事的时候,我们发现的圣徒,发现的像杨先生这样大智
大勇者,却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者,不是没有弱点和缺陷者,不是一般意义上完美无缺,高大
全,伟光正的那类被漫画以绘的圣徒。鄙笔以为,圣徒,就是在缺点和缺陷中达到完美高尚
之人。换言之,从杨先生的早年经历而言,他本来也不是一个天然混成之革命者。在他的富
家纨绔子弟的身份上,读者了解的是他的人性恶的一面,却以此恶,此人性本身,开始走上
他的人生之路。(鄙笔以为,无人性之恶者,怕是最大之恶?!这是一个很严重的提示吗?)
首先他是一个诗人。我们在书中读到这样一段记述。他从监狱释放出来,回到家中。他
看见摆在桌子上的一盆仙人掌还是盎然挺立如旧。那是他前此拾到一个骷髅,在骷髅头上载
重的。当他用手触及这个四年没有近水的仙人掌,“他立刻化为了灰烬……”!
就像传记作者所言,他可以像波德莱尔一样游荡在巴黎街巷,夜入妓院二十家;他可以
信手翻译《离骚》为英文,且对仗之漂亮的英雄双行体;他可以在牛津的英文考试中甘落
“第四”名(这是最低档次的分数?);他也可以遭遇他的贝雅特丽茨,且说服她做一个中
西合璧之婚姻。
(关于但丁和贝雅特丽茨,是一个类似耶稣之真伪高下俱在的故事。
问题也许可以从这样几个方面来谈。
一个是,为什么但丁的三界构界不从耶稣的出世谈起;因为按照基督教的三界说,他的
元叙述从耶稣的道和体谈起是顺理成章的,但是,但丁不这样做。他把这个历史时段向前推
移至维吉尔,或者说旁及到维吉尔那个时代的非一神论及其文化,及其诗歌,是有他的用心
的;也就是说,有其否定神一论和耶稣肇始史说之用心的,而且是用心良苦。
二是,作为一个旧时代和新时代双重身份的诗人和哲学家,宗教学者,但丁更改了他的
天堂说。他的基本看法是,人类可以寻着上帝的旨意在天上,人间,齐头并进地追求天堂生
活,从而改变一种在尘世只能受苦,快乐要到天堂实现的说教。这个更改很有点像韦伯:天
堂是穷人追求之地,这个说法的补充,也有其所谓社会主义萌芽的素朴特点。
三是,但丁从刻画贝雅特丽茨这个若实若虚的人物,来映射基督耶稣。在塑造这个人物
的同时,他和一切抹大拉崇尚者一样,在文字上进行一种奇特的转换,将对男性耶稣的崇拜,
更改为对于女性圣母的崇拜;将对于虚幻圣母的崇拜,改换为对于人间的贝雅特丽茨的崇拜;
再或者,反向更改,或者说歧义更改贝的现实层面,将之推转到贝的圣性身份,从而使得这
样的世俗崇拜,得以在某个层面上递增到神圣崇拜。
四是,他反叛这种神圣崇拜,或者世俗崇拜,而在《新生》一书里,自我讨伐地宣称,
他背叛了贝雅特丽茨。是一打女人的出现及其瓜葛,证实了他的背叛。这个背叛为以后所有
解构者提供了素材和笑料。
五,由于他的解构说和行为上的解构,但丁的诗歌成为崇拜和解构的双重读物,为一切
怀疑基督和怀疑贝雅特丽茨者,留下余地,从而使得阅读《神曲》者,可以一反基督教原教
旨主义的各类神话,各取所需地支配耶稣和女神,将许多不可言说之事变得可以言说,无论
其涉及神圣层面抑或涉及世俗层面。
…… 参见梅烈日克夫斯基的《但丁传》)
戴乃叠的贝雅特丽茨的身份对于杨老而言是确定了。贝雅特丽茨的梦,不但在杨的文学
大家的头脑中有所表现,当然也在戴女士的头脑中存在。她爱杨,也爱中国。她爱的中国,
或许也转换为一个贝雅了。中国的真实是什么?可能在戴晚年的一句掷地有声的判断里做了
回答:我不后悔!
但是不后悔,并不能够消解她所蒙受的所有苦难,包括她自己和她的儿子居然在英国引
火自焚的悲惨实例。在文革和后来六四的悲剧中,戴也一度精神崩溃。她眼前的中国,如果
还是美好,那没,这个美好是耶稣式的,贝雅式的虚幻,显示了她逃避之的另类,是她少年
时代对于中国古典文学和古典幻觉的再现。中国是凶险的,也是美丽的。中国是一个梦,也
是残酷中的恶。由于戴和杨都是诗人,他们熟悉如何梦幻度日,才可以在百般的荒诞和野蛮
面前挺住——“挺住,就是一切!”有诗人如是说。但是,当她们解构这层虚幻的梦的时候,
这个梦,也向那株仙人掌一样触之成灰了。“他的消亡是”噗“的一声……”。这个“噗”
的一声,讲出了二十世纪的荒诞。
关于荒诞的解释
而荒诞,是二十世纪一切苦难的总结。
有学者说过,二十世纪是杀人最多的世纪。杀人这件事情是残酷的,暴孽的,但是也是
荒诞的;而荒诞里面含有一种悲怆的和可笑的成分,是在可笑的前提下完成其暴孽行径的,
因为对此的解释无法在当时进行,而事后的追索总是缺少当时的现场感。现在我们阅读历史,
常常会因为某种荒诞不经的事实发出悲苦的大笑。退言之就是,如果荒诞不达极端,其残酷
和邪恶的程度就会减弱。最残酷的事情是最荒诞的,也许,这就是生活在集权主义社会中被
迫害者的心路历程。在这条荒诞之路上,不懂荒诞者,不能够站在理性的层面上“白眼看鸡
虫”辈,就被荒诞裹挟而去,是被鸡虫杀死而未知者,须知,鸡虫类有时候有着极大的能量,
他可以挥斥方酋,一呼百诺,一个晚上改变天下的所有理性,良知和良心。
荒诞还在于,他的强大,不但可以制造由边沁们发明的,全方位监视和自我监视的圆形
监狱??书中也有论及,还可以将这种监狱营造在人们的心里。一旦人们自律于监狱,他们
就会制定无数“不成文法”,将度出监狱的任何心思都自锁于门内。他们对于越过雷池者往
往说,你找死啊!殊不知,他们活着,其实和死了同样,是一堆死魂灵;而思想的盗火者,
却往往因为思想的反自律而自投罗网,成为被钉在火型柱上的异端。
三是,荒诞造就了由理想赦免的反伦理行为,也就是一般而言的父子仇杀或者仇恨。杨
的父子矛盾是为证。
四是,荒诞还将一切做坏事的原则,自动转变为,做坏事就是做好事,就是现在一向所
说的,把人的存在当作手段而不是目的。于是荒诞就籍口为了实现共产主义而无所不用极其
了。
五是,荒诞也有国情。我们中国在六,七十年代的超级荒诞,在外国人看来是违反常识
的,在中国是至高无上之原则。
杨先生经历了两个荒诞。一是他的性情中人的罗曼蒂克荒诞,在他少年时代;中晚年,
则要经历另一种荒诞,就是文革类荒诞。这是他和他同辈人共同经历的荒诞。这个荒诞和类
似古拉格之命运相连??须知,古拉格的故事高潮,也多是以荒诞开始和结尾的。那些把自
己之“万岁”写进口号者,寡廉鲜耻地扯起这面大旗。杨这个少年“帅哥”面对后来的荒诞,
就不是“少年不识愁滋味”,而是颇有老庄风骨的大超越了(可见该书一张杨席道袍之照
片……)。他后来走出客西马尼园,走向各各他,为正义和真相背负沈重之十字架,就又从
老庄转变为耶稣式的殉道。
此一杨宪益,是彼一杨宪益乎?是也。我们常常听说过一个人一分为二的说法,如,有
两个顾准,有两个李慎之等等。但是细细观察,其实他们的一生是多个侧面的结合;是多个
侧面集合而成的复杂的对位和和声统一,是一个曲式中的因数。正因为如此,杨在晚年关于
人,不可以活得像个雕像——这个判断,是他解释此课题的一个很好的答案。
我们也许有幸引用杨的老朋友邵燕祥先生最近涉及到杨老之一首诗歌,以做形容——顺
口溜送别罗孚。并跋别时容易见时难,相见时难别亦难。难得沧桑十载后,旧雨今来志不残。
丁老已辞盘上肉,杨公不作酒中仙;文章翰墨如米饭,最是家常胜华筵。苗子身健笔更健,
依然满纸生云烟。郁风开刀苦犹甘,笑容灿烂步生莲;喜画山川翠欲滴,乐观鲜花红欲燃。
座中寿数谁最高?唐瑜不听颂声喧;一流人物二流堂,立德之外复立言:庾信一赋亘千古,
痛笔追传潘汉年。更见宗江和范用,卖艺藏书各有缘;有所不为有所为,赤子之心乐陶然。
沈峻为首诸家长,都是模范饲养员。莫道高堂悲白发,镜中强半尚红颜。一路顺风祝罗孚,
举杯前路非阳关。何须青鸟勤相探,不妨常回来看看。 2004年3月29日老
报人罗孚先生,曾居京十载,离京瞬又十一年。三月下旬专程来京参加聂绀弩百年诞辰纪念,
离京返港前,宴请诸友人。杨宪益赠诗七律一首于前,本欲步韵奉和,而一发不可收,成顺
口溜如上。其中多今典,略加注释。
“丁老”句,丁聪平生嗜肉食,厌蔬果,而今因病遵医嘱必须少吃以至不吃油脂。“杨
公”句,杨宪益有“酒仙”之名,今亦因病把酒戒了。“郁风”句,郁风短期内连动三次手
术,而精神矍铄如昔。“唐瑜”等句,唐瑜高龄九二,早年参加革命,抗战时在重庆,以家
资建房接待诸多无以为家的抗战文化人,遂获“二流堂主”雅号,近年为挚友潘汉年作传;
夏公(衍)生前曾称颂说“这样的好人今后没有了”,“一流人物二流堂”为黄苗子成句。
“更见”等句,指“卖艺人家”的黄宗江和爱书如命的出版家范用。“沈峻”句,丁聪称夫
人沈峻为“家长”,京中诸友附和尊之,兼及各家夫人均称家长矣。
又,此“溜”首句出李煜词,次句出李商隐诗,“镜中”云云,为龚自珍成句。“文章”
句,旧有“文为饭,诗为酒”之说。“
(载《同舟共进》杂志)
“杨公不作酒中仙”一句内涵很深,大概邵先生是知道许多关于杨先生的酒命和生命之
关系的吧!
理想主义好吗?
再则一点,就是时下关于中国人对于主义和社会制度之选择的问题。这里问题有点复杂。
因为从杨的政治选择和政治倾向来看,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或者说是拥戴有理想者之人。
在他看来,无论是怎样一个主义,拥戴此主义氅下之理想者,就是好人。他说——“要是一
个人用什么主义或者自由主义或者是什么左派右派(来分),都不容易说的清楚。我在念高
中的时候陶行之给我们讲了一课。我就记得他讲的两句话。他一上来就说,”古之学者为己,
今之学者为人“……。早期共产党是有一点理想主义的人,想为人民服务的……我就相信这
样的理想。”
这个话有道理,也不尽有道理在。因为,这个道理对它否定的论述很多,上天堂的愿望
把人们引下地狱,就是。天堂要建立在天上,也要建立在地上。但是究竟如何建天堂,有过
几百年争执。在地上建立天堂的尝试,往往面临一个伪基督,上帝转换成为魔鬼,还是魔鬼
转换为上帝,来祸害人类,颇有辨析之必要。所以,在思考上帝的问题时,伟大的马丁。路
德在一句话中泄漏了“天机”。他说,我一辈子思考之结果是提出问题:上帝究竟是不是魔
鬼!(见《真理的教师 马丁。路德和他的世界》,格拉汉姆。汤姆凌着)
另一方面,一直以来所说之社会主义和自由主义之选择,在四十年代中国人那里,确实
形成过一次不大不小的争执。但是那个争执现在看来水准平平。因为,首先,那些宋庆龄们,
民主人士们,就是一些立场和行为极为可疑者,胡适之之立场和老将之关系,也是一个立场
(相对于独立知识份子之立场)可疑者。
二,他们不了解自由主义的基本规则,如把计划经济和政治自由混为一谈,等等。所以,
杨以为社会主义的确给中国带来出路,他的根据是,中国没有现实的其他政治力量(其实,
不是没有,而是被他们灭了;不信,你开放党禁,一个晚上,中国就会出现一百个政党,二
百张大公报!!!)
杨选择了1949.杨也拥护1958的大跃进啥的。杨传说,他是把民族和政权搞在一起等量
齐观的。
这也是一个大课题。中国——这个定义是什么?当然有一种说法是,中国是一个民族的
历史文化之承载,是祖国,是文化。另一个说法是,中国就是政权,就是共党。还有一个说
法是,中国,就是共党消除以后的华人大一统。等等。杨是承认第二个说法的。因为正如我
们从小就背诵岳母刺字的故事一样。说是那个政权不好就不报国了,岳飞是不会同意的。但
是,事情的复杂性是,如果岳飞不被杀,他后来还是要“政治改革”吗?像李鸿章,他就不
懂孙中山。但是能够说他就是爱大清朝,不爱中国乎?难说。现在对于共党政权,似乎也有
些人在辩论这个悖论。这的确是个悖论——如果你假装站在美国佬或者其他什么外国人的立
场上,也会由此产生此类观念。再如,华盛顿邮报说:无耻的中国;这就是一个悖论。你说
我们,个体的中国人,都无耻吗?◆
- Re: 瀹㈣タ椹凹鍥腑鐨勬潹瀹泭posted on 05/02/2005
自立先生最近文章我都看了。有很喜欢的篇章,如《徐晓的逻辑不能成立》,作为资料收藏了。在外面的文章也看了,但行文似乎有点自设迷魂阵的样子。
今天太累,先留个脚印,明天再看。顺问自立假期好! - posted on 05/02/2005
- Re: 瀹㈣タ椹凹鍥腑鐨勬潹瀹泭posted on 05/02/2005
自立兄好久不见,问个好。
文章细读了,很好。那篇“徐晓的逻辑”在别处听说过,恨不得一阅,能否也贴出来?或者寄到我的雅虎信箱。
自立兄多保重!切切! - Re: 鑷珛锛屽ソ涔呬笉瑙侊紝闂欍備綘鍋氫簡涓浠跺ぇ浜嬶紝灏辨槸鍐欎笅杩欑瘒鏂囩珷銆posted on 05/03/2005
感谢。我存下来认真阅读了。请把几位提到的文章也贴出来。 - posted on 05/03/2005
刘自立:徐晓的逻辑不能成立
2005-01-12 刘自立
徐晓的逻辑不能成立
看了徐晓评论一位诗人的散文之评,有些话,作为一个老友还是要出来讲讲。她引述说,要告别革命话语云云,这在逻辑上值得商榷,就是如何看待革命的问题——毛式语言是革命语言还是专制语言的问题。
革命何之谓?反对专制是也。如果把革命从反对专制的语库中取消,恐怕二十世纪乃至十九世纪的伟大诗歌历史就要重新写过了。特别是中国和俄罗斯这样的诗歌历史,要重写——而这个重写是虚妄和虚伪的。
革命何之谓?不是用伪革命如文革语汇可以代替的。我们这茬人多少是在那个毛式语言里成长的,但是,我们反思毛,并非可以完全无视那个语言和那个环境。就是说,革命不是,也不会是毛式语言。
革命何之谓?就是要直面中国的现实——和八十年代,七十年代朦胧诗一度直面那样;应该坚持的,是在今后几乎永远的年代里,直面中国的现实,就像索尔什尼琴直面古拉格群岛。
革命何之谓,就是要研究告别革命的种种条件,而非一厢情愿地说出一些另类乌托邦语言——如威权主义的合法性和可塑性等等。
革命何之谓?也不是甚至一屁股滚到官方的舆论阵地中去,做现在是盛唐再现的呓语——比如徐先生关注的由李昌平撰写的农民问题报告,可以说是今天派人物,延续其社会关注和社会批评精神的一个典范——我们还可以考证与此相关和具有同等主题的诗歌创作。
革命何之谓?就是反对犬儒主义的革命回避观,而要站在老百姓的忧患意识中,创作那些类似莱蒙托夫,聂克拉索夫式的农民之歌——可惜,中国诗人几乎没有人具备上上个世纪俄罗斯诗人的平民性和先锋性;他们的“先锋性”几乎成为商品专制社会的无聊和无耻的性文化遮羞布。
。。。。。。
革 命是一个很大的话题。在人们,中国的倾向自由主义的追求之知识分子中,人们对待革命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是,革命从精神层面上讲,还没有死,还活在人们 的心里。因为,广义而言的革命,不尽是一种暴力抗挣,还是思维上的辨正和启蒙。反映在诗歌文本中,应该是宗教,社会,政治和文化上民族风格和独立人格的再 现。这些政治关怀,成为诗歌文化或者说准诗歌文化的一个前提——至少在今天的中国,犹该如此。
任何后现代和相对主义的顾左右而言他的诗歌可以存在,但是,他不应该成为诗歌创作的全部,或者主要部分。至少在我们关注的中国主流文化中——请注意,不是官方的主流——应该有所表现,而不是甘心甚至提倡一种缺席状态;“同谋”的判断太严重,我就姑且不去说他。
继而言之,如果我们把朦胧诗早期政治倾向中可贵的社会关注从诗歌里取消,那么,这些诗歌的价值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也姑且不去谈这些诗歌的有限的艺术成就。
问 题的提法是,革命话语在七,八十年代是否就是毛语言的延续这个问题,其实有辨正的需要。不可以否认,那时的诗歌没有完全摆脱那样一个历史格调——如江河的 纪念碑,舒婷的像树;但是,严力等人的话语系统开始和贺敬之类拉开了距离,也是有诗为证的——我指的的是思维方式的突破。观察那时朦胧诗的政治语系,可以 说,真正和毛系语言拉开距离的诗歌很少,但是已经出现。我排除舒婷们的作品,因为它们本来也就是贺敬之们,闻捷们的诗歌之模仿——在精神和艺术上都是如此 ——还要包括思维根本就没有启蒙的“相信未来”。不要说那个靠着朦胧诗吃饭的谢*等人,在九十年代编辑的诗歌文本集卷里,背叛了他们八十年代的选择,一股 脑把那些“新中国”诗歌和当时的反叛诗歌一股脑重新塞进了一个酱缸式箩筐之内的做法,是一个可鄙的回潮。
从反对派身份出世,而被国际诗歌界 承认的朦胧诗及其诗人们,在二几十年的创作中,在面对中国之命运这个大课题上,开始显现其文化结构和政治艺术洞察力方面的匮乏。概览今天的诗歌现状,今天 派发展迄今,有意无意地出现了严重的分化,是一个值得关注和研究的事实;也说明如何评价中国诗歌,已经产生一个值得严肃思索的课题。这个分化,和国内被官 方控制或者趋同官方选择标准的,所谓诗歌阵营的现实,产生一种同样值得思索的关系。
这个分化表现在,今天派中人分化成为几种类型:1,延续 七十年代批判精神中人,如万之,扬炼,贝岭。。。。。。;2,分化成为保持莫名奇妙的沉默者如江河;分化成为准官方成员舒婷;分化成为商品市场的逐波随浪 者**。。。。。。这个分化让人看到,朦胧人先天的政治素质的不足和学养上的不足。他们的发展其实已经中断,没有产生本来应该在文坛上产生的文化艺术的和 社会政治的应有效应。这个效应就是引导中国诗歌界继续思索和创作直面中国现实的诗歌作品。当然,除非有其他的派别来盛续这个派别的作用,但是很可惜,中国 没有产生这样的派别。中国老牌诗人有句名言,叫做“面对诗歌,背向诗坛”,说的就是这种沮丧和悲观。
这个现状,该和历史上俄罗斯一大批反官 方诗人的存在适成对比。而中国之今日,和俄罗斯之昨天,多有政治社会之雷同的地方,而诗人的分野,却几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我们看到,俄罗斯诗人,即便是 流亡到域外的人们,他们自始至终的宗教和政治文化关怀,不但左右了俄罗斯的思维,还广泛地影响了全世界。虽然,西方人对于俄罗斯广义上的文化定位,有着某 种语焉不详的轻视,但是,随着老陀,老托尔斯泰的出现,随着别林斯基和赫尔岑的出现,俄罗斯批判文化和柴可夫斯基的伟大音乐一样,成为他们的骄傲。其中的 主导原因,就是他们不向沙皇和斯大林妥协的直接批判之精神。
我们阅读过王康先生记述俄罗斯诗人的长篇文章。在阿赫玛托娃和曼杰利士塔姆笔下,那些感人肺腑的滴血和死亡之作,和官方的反革命语言没有丝毫雷同之处。请允许我们印证若干,以满足那些未读此文诸公的眼睛:
帕 斯捷尔纳克的终生挚友,直接被帝国文艺总监日丹诺夫"点命"的阿赫玛托娃这位俄国"悲泣的缪斯",便是用诗歌把苦难内在化的杰出代表。在世界诗歌史上,第 一次由一位女诗人自愿地把爱情诗让位给悼亡诗。死亡持续的、真实的死亡成了她诗作的最后依据。布罗茨基写到:"她创作《死者的花环》这一组诗,就是让那些 先她而去的死者吸收或者至少加入诗歌。她不是企图使他们'不朽';他们多数人已经是俄国文学的骄傲,已为自己建立了永不磨灭的英名。她在努力应付一种空虚 的生活,它的意义遭到突然毁灭而变得空虚。"女诗人恪守着自己时代的诗歌信条;同死者交谈是防止话语滑为嚎叫的唯一途径。
托洛茨基这名赤色 犹太人已发出十多年后戈培尔博士在德国发出的同一威胁,"历史的铁扫帚会把你们和其它残渣余孽一起清除!"知识分子所珍爱的一切:精神自由,温文尔雅,忏 悔,矫饰,对专制、警察和庸俗的蔑视,对生命的珍视、对苦难的抗议,以及对艺术和宗教的尊崇都变得分文不值。"军事共产主义"和"集体化"的艰苦岁月与未 来主义的先知式预言和象征派那种堂皇唯美的神秘诗意毫无相似之处。小说家和诗人发现,他们唯一可做的,就是为这片产生过天才和大师的土地举行葬礼。雷米佐 夫的散文《俄国大地毁灭曲》、爱伦堡的诗作《为俄罗斯祈祷》、舒米廖夫《死者的太阳》以及普宁《罪恶的岁月》都是绝望的祷文和葬辞。阿赫玛托娃厉声质问诗 人们:我们怎么会这样不负责任,竟没有觉察到雷鸣般的脚步声,在向我们宣布的,不是日历上的普通一年,而是真正灾难性的二十世纪?"
1943 年,阿赫玛托娃在列宁格勒监狱服刑时遇到一个女人。那女人"嘴唇冻得发紫",完全有可能从未听到过女诗人的名字,"她从那种我们每个人常见的麻木中惊醒过 来,把嘴唇凑近我的耳朵(那儿每个人都是低声说话的)问道:'你能描写这儿的情形吗?'"阿赫玛托娃回答说:"我能。"于是,一丝朦胧的象是微笑的表情掠 过了这张曾经是人的脸孔。
然而,俄罗斯诗歌意外地撞上了"真正的、非目历的二十世纪",阿赫玛托娃已经听到了"历史大溃退"的脚步声:
缪斯去了,踏着一条
秋天的、陡峭的羊肠小路,
一双黝黑的脚
沾满了大颗大颗的晨露。
我久久地向她恳求
和我一起等到冬天再走,
而她说:"你怎能在这里呼吸?
这里可是一座坟墓!"
1921年,在勃洛克死后两星期,古米廖夫倒在行刑队枪口下,身为"人民的敌人",他的墓地只是诗人最后的呼吸和目光:没有让他开口。临终前不久残存的诗札写道:刽子手将砍下我的头。
1938年12月27日(这一日期,直到二十五年后的1963年诗人被"平反"后才得到确认),曼杰施塔姆作为一名疯子在饥饿中衰竭而死。免去新政权的"九克"。他被葬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我们称之为"海参崴")的一个集中营转运站
索尔仁尼琴把自己的诺贝尔文学奖演讲词命名为《为人类而艺术》:
我深知自己责任之沉重。借用弗拉基米尔·索洛维耶夫的话,便是:
让我们手挽手围成一圈,
完成我们沉痛的使命。
在 集中营疲惫的长期徒步行军中,在冰冷的寒夜里,点点孤灯透过黑暗偶尔照亮了囚徒的队伍。不只一次,我们渴望着,要向世界吐出长久哽噻在喉头的郁结,希望这 世界能听到我们之中任何人的申诉。此刻,我们心里非常清楚,代表我们的这位幸运使者,他只需放声呐喊,整个世界必将报以回应。……
最堪嗟者,莫若许多默默无闻的同道,生前竟未有发表作品的机会。整个民族的文学,随他们一道远远掸落在后,掩埋之时。竟无棺柩墓志,被剥得赤条条地,只除却系在足趾上的一只号牌。但是俄罗斯文学并没有断气,只是从外面望去一片荒凉景色罢了。……
...... 帕斯捷尔纳克觉得他"是带着他那内疚的微笑,从种种政治诡计中走了出来,在最后一刹那,在开枪之前,又带着这种微笑,跟自己告别"。英国学者G·霍斯金在 《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外》中评论法捷耶夫的自杀时写道:"他曾在政治大清洗时即使不是扮演一个极端可耻的人物,也扮演一个暖味可疑的角色,使得他的几位老朋 友和老同事惨遭处决。……法捷耶夫不合时宜的使官方犯难的自杀的真正原因是良心上受到谴责",觉得自己在斯大林时期的全部活动,也许还有他自己的整整一 生,铸成了一种悲剧性的、毫无价值的错误。"无论如何,他们"最终都没有放弃自己年幼熟悉和牢记的东西"。
1867年10月,在莫 斯科音乐学院院长鲁宾斯坦为托尔斯泰举办的专场音乐会上,当弦乐四重奏弹出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如歌的行板"时,托尔斯泰突然啜泣了,柴可夫斯基本人深受 震动。托尔斯泰此时正写完《安娜·卡列尼娜》后半部,从"伸冤在我,我必报应"转向他那著名的内心危机。。。。。。
——『俄罗斯启示录』王康
我 想,过多的论证和解释就没有必要了。看看俄罗斯伟大诗人的内心,他们的革命情怀和正义感,看看他们动容日月的篇章和人生——多是囚犯的人生——就知道应该 如何写诗和如何为人,为知识人和中国人了。现在,俄罗斯好像走出了他们的政治怪圈——究竟走了多远还不好说。我几天前和一位俄罗斯文学专家谈起今日俄罗斯 的民主现状,恐怕专家的看法不是很乐观的,比如论其新闻自由问题,就很不乐观。但是,他们毕竟走出了第一步。这个步伐的走出,不能不说是踩着古米寥夫和曼 杰的死亡之影子的。这是革命文学无可如何和极为现实的地方。
- Re: 瀹㈣タ椹凹鍥腑鐨勬潹瀹泭posted on 05/03/2005
自立﹐好久不見了﹗
我寫五十年代﹐自立寫六十年代﹐我寫底層草民﹐自立寫上層大人物
。記得以前與曼陀羅聊天﹐她說她去幫我找找當時糧食的去向。我還
懷疑都藏在什么地方任其霉爛。。。現在曼陀羅也不知去向了。
那天晚上聊天﹐自立談到楊憲益。我很早就讀過楊譯的魯迅的阿Q正
傳﹐也知道他有個英國妻子。但具體的不熟。
謝謝自立這篇文章﹐思慮得很深﹐象征也很好。
自立的文章語言就夠象征了﹐自立的詩就象策蘭晚年的石頭花。
- Re: 瀹㈣タ椹凹鍥腑鐨勬潹瀹泭posted on 05/03/2005
谢谢大家。
因为我贴贴很难。用代理贴不上,不用代理上不了此网。
昨天是偶然贴上。
这个网在我这里是被禁的!
- Re: 瀹㈣タ椹凹鍥腑鐨勬潹瀹泭posted on 05/03/2005
那天七格也说这个咖啡在国内上去很难,不是被禁,也是被管制的。
如果是个色情网站反倒会一路畅通的,我估计。TNND - posted on 05/04/2005
大家的神经还是不要太过敏。我这个小庙还不至于太引人注目吧,希望我不是太过大大咧咧粗枝大叶了。
北京上海一向是思想管制的重点,广州的情况就要好一些,我在广州时,只有偶尔几次上不了。xw说他在北京时,也上不了玛雅咖啡,只有到google里搜索到玛雅咖啡后才从那里进来。这样看来,不是自立与七格受到特别的关照,而是地域的限制。
今天与xw也谈到这个问题,大多的中国境外网站在中国上的速度都特别慢,就是business网站也是如此。
请大家不要太紧张,其实最该紧张的是我这个老板娘才对。我无所谓的。
adagio wrote:
那天七格也说这个咖啡在国内上去很难,不是被禁,也是被管制的。
如果是个色情网站反倒会一路畅通的,我估计。TNND - Re: 瀹㈣タ椹凹鍥腑鐨勬潹瀹泭posted on 05/05/2005
中国电信ADSL系统升级中
2005年1月份开始,到现在也还没听到升级,调整完成的消息~
不稳定是很正常的~那么多用户在使用~ - Re: 瀹㈣タ椹凹鍥腑鐨勬潹瀹泭posted on 01/26/2007
今天读自立这篇,很好,再顶一下。
杨宪益译了维吉尔的牧歌,不知是不是直接从拉丁语?
- Re: 瀹㈣タ椹凹鍥腑鐨勬潹瀹泭posted on 01/27/2007
他太太好象是中国人? - Re: 瀹㈣タ椹凹鍥腑鐨勬潹瀹泭posted on 01/27/2007
坦率说, 读过杨宪益的一些翻译, 不敢太恭维. 中译英的人至少应该住在英语国家.
xw wrote:
今天读自立这篇,很好,再顶一下。
杨宪益译了维吉尔的牧歌,不知是不是直接从拉丁语?
- Re: 瀹㈣タ椹凹鍥腑鐨勬潹瀹泭posted on 02/14/2007
谢自立文。96年回国时曾得其妹杨苡赠其打油诗集<<银翘集>>一本。现抄一首,在此同乐。
赴宴
满堂粉黛窄旗袍,侍酒殷勤步步娇。
送出外宾齐下跪,再伸素手要红包。
- posted on 02/14/2007
谢谢大家阅读我这个旧文。
lili wrote:
他太太好象是中国人?
李辉:一个英国女人嫁给中国的六十年
作者:李辉
1940年,在牛津大学学习已达6年的杨宪益,接到吴宓和沈从文的来信。他们邀他回国教希腊文学和拉丁文学,并附寄了西南联大的聘书。杨宪益欣然啓程。正值二战紧张时刻,他绕道加拿大、美国,经香港终于抵达重庆。1934年漂洋过海时他是独自一人,此次回国,却带回来一位女朋友──英国姑娘戴乃叠。几个月后,他们在重庆举办了婚礼。爲他们做证婚人的是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和南开大学校长张伯苓。
从此,他们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
一对堪称中英合璧的夫妻。在以后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杨宪益、戴乃叠连袂将中国文学作品译成英文,从先秦散文到《儒林外史》、《红楼梦》,达百余种。虽然没有加入中国籍,戴乃叠却一直把婆家的国家当成了自己的国家。戴乃叠学会了中文,会写一笔正楷小字,还能仿《唐人说荟》,用文言写小故事,文字娟秀。戴乃叠在努力把自己融进中国。
二
1938年的英国。
母亲惊住了:刚刚20岁的女儿,竟然爱上了一个中国留学生。
对于身爲传教士的母亲来说,女儿戴乃叠的选择,实在有点儿出乎意料。
“如果你嫁给一个中国人,肯定会后悔的。要是你有了孩子,他会自杀的。”母亲这样严肃地警告说。
母亲有她的忧虑。她和丈夫一同到中国传教,在那里生儿育女,那里的一切她都不陌生,甚至非常熟悉。对她这位传统的英国女人来说,向中国人传教,和把女儿嫁给中国人,实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情。她太清楚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之间存在著的巨大差异,她更了解彼此之间在婚姻观念、家庭伦理方面的强烈反差。这就难怪她会难以接受女儿的这一决定,她爲女儿的未来而担忧。
“母亲的预言有的变成了悲惨现实。但我从不后悔嫁给了一个中国人,也不后悔在中国度过一生。”半个多世纪后戴乃叠这样说。此时,她已经在中国有过诸般经历:战乱、革命、破坏、建设、风风雨雨、大起大落,悲欢离合。“文革”期间蒙受牢狱之灾,双双在北京半步桥监狱苦熬4年。他们在狱中互不知道对方下落,出狱后,惟一的儿子也因频受打击而精神失常,终于在1979年死于自己点燃的烈火中。这样一些意想不到的磨难,令她在回忆母亲当年的警告时,心底难免会掠过一阵苦涩。
然而,她镇静,她无悔,她还是充满自信与坚毅。
因爲,她爱中国古代文化,她爱所有的中国朋友,她爱她选择的终生伴侣──杨宪益,是他在漫长日子里带给她快乐与温馨。对于她来说,情感与精神上的满足,远远超过一切。爲杨宪益,她愿意也能够承受一切。
三
作爲一个传教士的后代,戴乃叠仿佛注定要将自己的一生与中国紧紧联系在一起。
在20世纪与中国有关的外国人中,传教士的后代是一个不可忽视的群体。他们随父母在中国长大,后来有的离开了,有的留下了。无论走了的,还是留下的,他们未来的发展和命运注定要与中国有关。于是,在历史场景中,我们不难发现一些活跃的身影。仅以美国人爲例,便可列出一串人们熟知的名字:司徒雷登,燕京大学校长、美国驻华大使;约翰•戴维斯,盟军参谋长史迪威将军的政治顾问;罗斯,《时代》、《生活》周刊的创始人;赛珍珠,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如果细细搜集,几乎在中国的所有领域,特别是政治、教育、文化、工业、商业等方面,都不难找到传教士们的后代,那一定会是一长串耀眼的名字。不管他们的政治倾向如何,也不管他们各自的成就和口碑如何,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当我们在审视20世纪中国的历史舞台时,他们是不应该被忽略的。
对于戴乃叠,她并不习惯于做抛头露面、风光十足的公腥宋铮辉敢馄骄驳赜胝煞虼粼谝黄穑ㄐ挠谥泄诺湮难У姆耄诰竦穆阒杏淇熳咧R驙懀钪瞻阉椭泄灯鹄吹模嵌匝钕芤娴陌嵌酝甑谋本┥蠲篮枚鹈鄣募且洹
戴乃叠于1919年在北京出生。中国留给童年戴乃叠许多美好记忆。她亲身感受到的快乐,亲眼目睹的丰富色彩,使她从感情上与中国紧紧联系在一起。
四
说实话,在牛津大学第一次见到杨宪益时,戴乃叠只是好奇地注意到,面前这个年轻中国学生,眼睛细细的,脸色苍白,举止文绉绉,人显得颇有些拘泥。不过,戴乃叠说,杨宪益对祖国的爱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当她到杨宪益房间去的时候,看到墙上挂著杨宪益自己画的一张中国不同朝代区域划分的地图。
戴乃叠结识的这个中国留学生,的确与胁煌K辽ⅰ⑻巴妗⒌髌ぃ坪踔钍侣痪模坏从志ゴ厦鳎巳す惴海对úK煨岳钟谒称渥匀唬蘧形奘谥泄澄娜酥校窳制呦涂峙率撬顮懬隳降南认汀T诖髂说哟サ降闹泄粞校蟾胖挥兴砩献罹弑钢泄澄幕奈兜馈K不妒詹刈只不兑魇不对诰浦刑兆怼U饩湍压执髂说狭怂4髂说砟暝谂笥衙媲翱嫘λ担牟皇茄钕芤妫侵泄澄幕K涫峭嫘埃菜得髟诖髂说劾铮秸咧溆幸桓鐾昝赖慕岷稀T谒墙峄橹蟮穆と兆永铮钕芤嫔砩系恼庖惶氐阌油怀觯髂说梢誀懽约旱闹本鹾脱≡穸恪
值得留恋的日日夜夜。因爲,正是在这段时间里,杨宪益结识了戴乃叠,并且很快爱上了她。
说浪漫也很浪漫。爱玩、爱恶作剧的杨宪益,恐怕连自己也没有料到,在爱上了戴乃叠之后,人渐渐变得本分了许多。曾经尚未确定生活目标和学业方向的他,终于因爲戴乃叠的出现,变得专注了许多。
回到文章的开头。
戴乃叠和杨宪益爱情关系一旦确定,阻力首先来自戴乃叠的母亲。
“母亲见到过不少不幸的婚姻,因此她坚决反对我嫁给杨宪益,尽管我父亲认爲,如果我们精神和谐,我们的婚姻就可能美满。”戴乃叠回忆说。
母亲的反对无法动摇戴乃叠的决心。只是在年满21岁──可以独立自主的年龄之前,她还不能做出决断。她等待著那一天。
杨宪益也有他的顾虑。在他的眼里,美丽的戴乃叠本来生活在一个舒适的家庭,而战火中的中国,却十分艰苦,如果戴乃叠和他结婚并一同回到中国,根本不可能保证起码的生活水准。他在戴乃叠面前,提到一首自己喜爱的摇篮曲,说戴乃叠这样的姑娘,本应过著歌曲中描述的生活:坐在垫子上做针线,吃草莓,吃糖,喝牛奶。
所有的顾虑、迟疑、反对都没有改变戴乃叠重返中国的决心。她的心中,不仅仅有记忆中的快乐与多彩,不仅仅有令她神往的悠久文化,更有让她迷恋的杨宪益。像她这样出生于传教士家庭的姑娘,一旦确立了志向,她将终生不渝。不管人生旅途前面会发生什麽,只要两个人心心相印,他们会一直走下去。
1940年,盼望回国已久的杨宪益,带著同样热切盼望重返出生地的戴乃叠,登上前往东方的海轮。
五
一个刻骨铭心的夜晚。
“文革”开始已有两年,杨宪益和戴乃叠没有想到,在1968年的4月他们会遭遇牢狱之灾。
在最初的风暴中,杨宪益虽被作爲“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受到批判,但除了一般性揪斗之外,并没有经受太剧烈的冲击。戴乃叠是英国人,向来不过问政治,一些外国专家们所热衷的组织战斗队之类的造反行动,她一直敬而远之,独善其身。这样,尽管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变化,人们之间的往来因这场革命蒙上了浓重阴影,但对于他们这对夫妇来说,还是可以暂时躲进自己的小屋里叹息。
第二天就该是“五一”。这个夜晚,他们如同以往一样,在家里打开一瓶白酒对饮。他们希望平静,但近期发生的局势变化,却不能不让他们感到忧虑。杨宪益回忆说,那年春天以来,不断听到有关江青一次讲话的传闻,说江青在讲话中声称有不少在中国的外国人可能是特务,有的甚至早在三四十年代便派遣到中国。此时“文革”正处在所谓“清理阶级队伍”的阶段,江青的这一讲话迅速被付诸行动。外文局的一个外国专家先行被捕,如今,厄运在这个夜晚降临到他们头顶。
一瓶酒喝了一小半,戴乃叠先去睡觉,留下杨宪益自斟自饮。夜深人静。正在此时,有人敲门,原来是来逮捕他们的。
在杨宪益被带走之后不到半个小时,又有人来把戴乃叠带走。
戴乃叠4年的囚禁生活从此开始,而单人囚禁带来的更是让人难以忍受的孤独和寂寞。
据杨宪益回忆,他们的入狱,主要起因在于早在40年代,他们和一位英国驻华使馆的武官是好朋友,来往密切,曾经常一起在江南旅行。20年过去,这段经历居然造成了一夜之间的锒铛入狱──他们被怀疑是“帝国主义特务”。但是否真的是因爲这件事,最终也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动乱的年代,一切都处在混乱和无序状态,这一点在他们的遭遇上同样表现得十分突出。
杨宪益与戴乃叠被关押在同一监狱,但两人却无缘相见。
杨宪益惦记著戴乃叠,说到一生中的懊悔,他说最后悔的是对老伴照顾不够。在狱中时,他尤其放心不下她。当经过一段时间的审问之后,狱方问他有什麽要求,他说:“不知道老婆怎麽样。这两年我挨斗,她情绪不好,我怕她出什麽事,会不会自杀。”回答是:“没有自杀。”这下子,他才知道戴乃叠也遭遇与自己同样的命运。他问及孩子,回答说是孩子们也没事,有人照顾。这样一来他才略爲安心。
这对夫妻,就这样在同一片天空下苦苦熬著。他们都在牵挂著孩子们。而孩子们因他们备受磨难。他们有三个孩子,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文革”开始时,长子已经大学毕业,分配到湖北鄂城的一个工厂。两个女儿分别下放到农村。虽然牵挂,但他们不曾料到,长子会在他们坐牢期间因经受不住周围的压力而变得精神分裂。等他们出狱时,在面前出现的是一个令他们无法接受的残酷事实。
六
狱中的等待终于结束。
林彪事件之后,随著中美关系的解冻,关押在监狱的这些政治犯的命运也随之解冻。在度过整整4年的监狱生涯之后,1972年4月,杨宪益被释放回家。一个星期后,戴乃叠终于回家了。
释放回家,首要的事情就是把孩子们调回北京。不到三个月,儿子先调了回来,其次就把在东北劳动的小女儿调回来,大女儿稍晚几个月也从沧州正式调回来了。一家终于团圆。但儿子的病情却让他们爲之苦恼。最终,儿子在英国自焚而死。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生中最大的打击。朋友们感觉到,从那时起他们仿佛有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酒喝得更多了,更频繁了,但他们两人感情也更加深厚,更加不可分离。自那之后,许许多多的身外之物他们看得更淡,人从此也过得更爲洒脱。名利于他们,真正是尘土一般。收藏的诸多明清字画,全都无偿捐献给故宫等处,书架上已经几乎找不到他们翻译出版的书,几十年间出版的百十种著作,他们自己手头也没有几种,更别说凑上半套一套。
看淡身外之物,绝非把人世间做人的原则、正义的评价淡忘。相反,从“文革”磨难中走出之后,杨宪益和戴乃叠对人间是非有了更加明确的态度。1976年刚粉碎“四人帮”时,杨宪益写下了一首《狂言》:
兴来纵酒发狂言,历尽风霜锷未残。
大跃进中易翘尾,桃花源里可耕田?
老夫不怕重回狱,诸子何忧再变天。
好乘东风策群力,匪帮余孽要全歼。
从那时起,他和戴乃叠就以一种“不怕重回狱”的生活姿态生存著。
相濡以沫将近60年,熟悉他们的人说,很少见过他们这样恩爱不渝的夫妻。尽管儿子的结局被她的母亲不幸言中,戴乃叠却从不后悔嫁给杨宪益,自始至终她都爲能与杨宪益一同走过这一生而感到幸福。他们生活得融洽、充实,从走到一起的那天起,他们两人便作爲一个整体面对人世间的一切。
1999年底,戴乃叠因病去世。从她重病住院到去世的几年间,杨宪益仿佛失去了生活的热情。对他来说,没有戴乃叠在身边,酒和烟也都失去了过去的滋味和意义。这几年里,他哪里也不愿意去,更别说离开北京半步。他不会忘记,当年戴乃叠执意要嫁给他时所下的决心和做出的努力;更不会忘记,在漫长岁月里他们如何一同搀扶著走过。他难以想像,他的生活中怎能没有她?他有许多懊悔。他说他后悔对戴乃叠照顾得太少,他后悔自己带给戴乃叠那麽多的苦难。他真不知道该怎样在戴乃叠面前表达自己这样的感受。
永远不再有这样表达的机会……
原载《我有两个祖国》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
——转自《观察》(http://www.dajiyuan.com)
- Re: 鏉庤緣锛氫竴涓嫳鍥藉コ浜哄珌缁欎腑鍥界殑鍏崄骞posted on 02/15/2007
李辉:一个英国女人嫁给中国的六十年
作者:李辉
好一对老情怀,杨原来是精通希腊拉丁的,先敬一礼!
再祝自立情人节畅快! - Re: 鏉庤緣锛氫竴涓嫳鍥藉コ浜哄珌缁欎腑鍥界殑鍏崄骞posted on 02/15/2007
情人节?不过了。呵呵。
祝象罔节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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