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的颂歌：重看电影《斯巴达克》
廖康
第一次看电影《斯巴达克》Spartacus大概是1979年初，在北京第一外语学院的小礼堂。他们是以练英语听力为名而播放的，我是因为有朋友才混进去的。当然，大家都心照不宣，想在这部以三个S (sexy, sensational, spectacular)著称的好莱坞大片中开开洋荤。然而，真正让我大开眼界的，却是美国这样一个帝国主义国家居然如此歌颂一个反抗罗马帝国统治的奴隶！多年的政治宣传在观看这部古装片时崩溃了。虽然电影和我读过的乔万•尼奥里写的同名小说不尽相同，情节也有一些不尽人意之处，我还是深被那故事打动，深为其场面激动，深为其表演感动。二十八年过去了，我也经历了人世沧桑，见识了风云动荡，体验了生活磨难。锐气消减，犬儒积厚，重看《斯巴达克》，还会为之兴奋吗？与人生相比，艺术果真不朽！这部六零年的老电影居然再次让我热血沸腾，怦然心动。
第一次让我激动的镜头是女奴Varinia被送到斯巴达克的牢房，作为给角斗士奋勇训练的奖赏。这是斯巴达克第一次接近女性，而且是一个貌若天仙的年轻女郎。但当他发现角斗士学校的校长和奴隶主正在地牢的天窗上观看时，他愤怒地喊道：“我不是野兽！”为此，他失去了作男人的机会，却赢得了作人的尊严和那女奴的爱慕。也正是在他心爱的女人被卖掉，还受到角斗士教官的讥笑时，斯巴达克怒气冲天，愤而掐死了教官，遂爆发了起义。这可不仅是为红颜而怒，更是因尊严受辱而怒。有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也有人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当奴隶主以死来威胁敢于反抗的奴隶时，狞笑着问道：“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吗？”斯巴达克回答：“有，人格受辱比死更可怕。”尊严——这就是人之为人的特性，它在自由之上，因为野兽也可能有自由；而人，即使在身陷囹圄时，若能保持尊严，仍不失为人。
另一个人，罗马帝国权倾一时的将军克拉苏新近获得的俊秀侍童Antoninus，则静悄悄地保持了自己的尊严。在伺候克拉苏洗澡时，这厚颜无耻的将军用类比来表明他的双性取向：“有人喜欢牡蛎，有人喜欢蜗牛，这纯属口味，非关道德，对吧？……牡蛎和蜗牛，我都喜欢。”当年我第一次看这部影片时，根本没有听懂这一段。Antoninus当过家庭教师，能文善唱，他当然明白克拉苏的口味是什么。不等克拉苏得逞，就溜了，并投奔了起义军。他宁可在艰难困苦和殊死搏斗中作人，也不愿在奢华的官邸中当供人玩乐的娈童。被捕后，他与斯巴达克被迫决斗，面临或者失败而死于对方剑下，或者胜利而被罗马人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选择。后一种死要慢得多，痛苦得多。克拉苏本想让这两个敢于反抗他的人互相残杀，从而获得精神上的胜利，但他失败了。两位起义者都想让对方痛快地死去，让自己承受折磨，因而奋力搏杀，让对方死得有尊严。
这些奴隶作人的尊严不仅表现在面对强敌之时，也表现在俘虏敌人和遭逢无赖之日。最初，起义军抓获罗马贵族老爷后，也逼他们决斗，以此取乐。斯巴达克制止了这种野蛮行为，告诉兄弟们，他们之所以起义，就是因为不能容忍这种侮辱人格的生活。“我再也不要看到人与人角斗，供他人娱乐。我们不能沦落为罗马人！”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是对罗马的高度物质文明最简洁、最有力的批评。从那一刻起，这些奴隶就在精神上超越了那些贵族老爷。斯巴达克试图带领起义军渡海，逃离罗马，去希腊寻求自由。他已经向海盗交付了定金，但海盗因克拉苏的收买，事到临头，不肯为起义军提供船只。海盗的使者“好心”提出可以为斯巴达克和其怀孕的夫人及少数首领提供船只，渡海到亚洲，享受“国王般的生活”。斯巴达克既没有受到诱惑，也没有大发雷霆，只是轻蔑让他“滚出去”。他那自然而然的尊严和不容置疑的回答应当让许多后来的领袖惭愧。
影片最感人之处是在起义军被击败后，斯巴达克和许多战友被俘虏了，克拉苏要找到斯巴达克，宣布谁指出斯巴达克，谁就可以免于一死，否则他们都将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为了让战友们免于这种残酷的死法，斯巴达克毅然站起。与此同时，他的战友们纷纷站起，口中高呼：“我就是斯巴达克！”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情至于此，自制不能，一滴英雄泪淌出斯巴达克眼眶。这一镜头，当年就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这次重看，再次让我泪流满面。我不知道天下有几个人看到这段能够无动于衷？这些勇士，虽然在军事上输给了强大的敌人，但在作人的尊严上，他们是胜利者，打败了不可一世的克拉苏。
勇士们有尊严，女奴也不让须眉。她身为奴隶，无可奈何，但在她不动声色的逆来顺受中，看得出，她的精神高高在上，不可触动。斯巴达克不肯在色目睽睽下触动她的肉体，反而触动了她的精神，使她对斯巴达克另眼相看。逃出奴役后，他们重逢并结婚了，那是超越世俗所谓“清白”的崇高结合。对此，已经是起义军统帅的斯巴达克当然更值得称道。当女奴被俘，虏到克拉苏的官邸，享受香汤沐浴，美酒佳肴时，她的举止就更值得称道了。我再次看到，她的精神高高在上，不可触动。她看出克拉苏惧怕斯巴达克，虽然打败了起义军，却没有征服起义者，遂企图凭借占有斯巴达克心爱的女人来获得精神上的胜利。女奴不仅不让克拉苏得逞，而且直言道出他的企图，让他恼羞成怒，进一步在精神上击败了克拉苏。
电影是艺术，不是历史。其实，历史从来就是帝王将相和历史学家的历史，而非绝对真实的历史。艺术从来不宣称自身是历史的真实，而追求艺术的真实，即在艺术作品之内合情合理、可信可解。《斯巴达克》虽然没有《特洛伊》那么精彩的战阵和武打，虽然没有《指环王》那么壮观的场面和特技，但这部影片以其故事、表演和音乐取胜。它所表现的作人的尊严和对自由的向往，胜过许多当今有娱乐、乏意义的大片，让我感到自《勇士之心》Brave Heart之后久违的激动。
2007年9月27日
- Re: 灏婁弗鐨勯姝岋細閲嶇湅鐢靛奖銆婃柉宸磋揪鍏嬨��posted on 09/29/2007
Liaokang好感慨！
这电影我也喜欢，还有Braveheart。
讲Spartacus，就想起Quo Vadis，这电影一拍再拍，还谱成歌剧。
苏联有巴蕾舞剧Spartacus，武戏，哈恰图良
绝对精彩！ - Re: 灏婁弗鐨勯姝岋細閲嶇湅鐢靛奖銆婃柉宸磋揪鍏嬨��posted on 09/29/2007
xw wrote:
Liaokang好感慨！
这电影我也喜欢，还有Braveheart。
讲Spartacus，就想起Quo Vadis，这电影一拍再拍，还谱成歌剧。
苏联有巴蕾舞剧Spartacus，武戏，
绝对精彩！
Spartacus is great. The hopeless story of those slaves itself is already touching enough. But Braveheart? not my cup of tea. Mel Gibson is just too fake and shallow. - posted on 10/02/2007
我虽然没有看过电影《斯巴达克》，读过这篇观后感内心同样被撼动。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尊严，我一直敬重有尊严的人们。翻出两篇文字，充做读后感吧。
一、
《渴望下雪》
都说地球变暖了，的确，如今冬天里确实很难见到一场象样的大雪。我渴望下雪，下一场儿时记忆中的那样的大雪。洁白的雪对于我来说，是记忆中最纯净的精灵。在无雪的冬季里，我无数次梦见下雪，梦见儿时铺天盖地的大雪……
记忆中儿时的雪是那么厚，深达尺许也不足为奇。上初中时，有一次临近下课放学，教室里的小喇叭广播通知清扫积雪。同学们都格外兴奋，大家兴冲冲地到总务处领了工具，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学校操场走去,不知谁惊叹：太美了！我随着声音抬头望去,猛然收住了脚步,我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操场上的领操台好象铺上了整块厚厚的白色大棉垫，大杨树的枝杈上、单杠双杠上、电线上……处处银装素裹，真是梦幻一般。我和同学都伫立在原地，大家静静地四下张望着……. “.扫雪了! 同学们!”一个洪亮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学校党支部王书记。王书记是老革命了，解放战争时期曾给许世友将军当过秘书。在我印象中，他总是慈眉善目，平易近人。王书记话音刚落，刹那间，笑声，扫雪声……交织在校园的上空。 我抡着手中的扫帚，干得满头大汗，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啊！有人往我领子里塞雪。我回头寻去，一个雪团迎面打来，我低头闪过，大喝一声：“打雪仗了！”我迅速捏了个雪团，玩了个声东击西，将手中的雪团向锁定的怀疑目标投过去，给他来了一个满脸雪花。“哈——”笑声四起，大规模的雪战暴发了，顿时，操场上雪团横飞，一片欢腾。无轮男生女生都加入到这场“混战”中。我们都扔掉手中的工具，奋力挥臂将雪球掷向锁定的“目标”。不料，我抛出的雪球击中了王书记，这一下我慌了神，我刚要张口道歉，出乎同学们意料，王书记却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向我投过一个雪球……..这场“战争”在王书记的朗朗的笑声升级，在大家的意犹未尽中结束。那一年的“打雪仗”，永远不会从我的记忆中抹去，同学们那发自心底的欢声笑语，还有那慈眉善
目、平易近人的王书记…….
儿时的雪在我心底是一个晶莹透亮的世界! 我渴望下雪, 下一场儿时那样的雪………
王占领2001年4月于青岛
二、 《难忘的两句话》
我在另一篇文字《渴望下雪》中提到的王书记，在“文革”时期也理所当然地被推上了批斗台，与别的学校“走资派”是同样的罪名——“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那天，我们学校第一次开批斗会，把党支部的成员都押到了台上。随着“红卫兵”一声呵斥：“跪下！”，这些人纷纷跪下。这时，大家惊讶地发现只有王书记还昂首挺胸站在那里。两个“红卫兵”拿着木枪走到他面前叫他跪下，会场上鸦雀无声，我们都伸长了脖子......身材矮小的王书记从肺腑之中迸发出：“共产党员不能随便下跪！”。我真想大声喊：好样的！但是，在那个年代、那种场合,谁敢呀！台下的观众寂静无声。一个低年级的“红卫兵”用木枪去戳王书记的腿，观众中立刻发出了“不准打人！”的呼喊。台上的“红卫兵”喝问：“谁喊的？”，一个高中同学站起来：“我喊的！”台上问：“什么出身？”答到：“工人！”。台下的观众也纷纷呼喊“不准打人！”“不许打人！”......王书记看到这个场面就说：“如果让我跪，只能向毛主席下跪。”说完转身朝毛主席像跪了......
王伯程书记是胶东人，在解放战争时期曾给许世友将军当过秘书。
后来，我们学校的领导和老师们都没有在学校里挨打，但是三个“戴帽右派”却没能幸免。其中一位姓孙，也是山东人，原来是北京大学“方言专业”的高才生，单身一人住在锅炉房旁边的小房子里。随着学校里各种“造反组织”的成立，他的小房间也被“红卫兵”占领了，把他撵到楼层之间放杂物的夹层去住。进出夹层只有一个高约一米的门洞，旁边就是四层楼平台的边缘，如果不小心，很容易摔到楼下去。曾有同学悄悄地问他，象这样“猪狗不如的日子”你怎么没有从这里跳下去呢？他头也不抬，只用手推了推那副用胶布缠了又缠的眼镜，平静地答到：“我还要活着呢。”
这两个人，一个是共产党的基层领导、一个是“反党”的“右派”，在特殊的年代里，在容不得半点儿“作秀”的场合，说出的两句真心话，已然深深地烙刻在我年轻、单纯的心灵里。
“文革”后期，王书记调到另一所中学仍旧当书记，粉碎“四人帮”时，烟酒不沾的他喝得酊酩大醉。而“孙右派”后来的去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相信他一定还顽强地活着。
王书记还写得一手好字，“文革”前天津十九中学的牌子和校徽都是他写的。
王占领2001年12月19日于青岛 - posted on 10/03/2007
I wonder how sophisticated and profound those who say others shallow are?
guanzhong wrote:
xw wrote:Spartacus is great. The hopeless story of those slaves itself is already touching enough. But Braveheart? not my cup of tea. Mel Gibson is just too fake and shallow.
Liaokang好感慨！
这电影我也喜欢，还有Braveheart。
讲Spartacus，就想起Quo Vadis，这电影一拍再拍，还谱成歌剧。
苏联有巴蕾舞剧Spartacus，武戏，
绝对精彩！ - Re: 灏婁弗鐨勯姝岋細閲嶇湅鐢靛奖銆婃柉宸磋揪鍏嬨��posted on 10/03/2007
MF wrote:
I wonder how sophisticated and profound those who say others shallow are?
ditto. :-) - Re: 灏婁弗鐨勯姝岋細閲嶇湅鐢靛奖銆婃柉宸磋揪鍏嬨��posted on 10/03/2007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我耳边响起这首歌。如果编剧是马克思主义者，我一点不意外。这个电影冗长陈旧，看的时候，我就盼着它快点儿完。
- Re: 灏婁弗鐨勯姝岋細閲嶇湅鐢靛奖銆婃柉宸磋揪鍏嬨��posted on 10/03/2007
我也不喜欢这部电影。一般古装电影都不太喜欢。谁知道电影上和实际上相差有多远。再者也不喜欢柯克*道格拉斯。不过，有人坦白在那个闭锁年代道格拉斯裸露的肌肉曾经帮助唤醒了中国女子的性意识。 - posted on 10/03/2007
关于古装电影。昨晚还应与爱阳讨论古罗马的奴隶、自由民(绿卡)
公民的身份问题再看了一遍Ben-hur，明白了许多问题。
这里是伊甸的讨论线：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php?tid=7394&page=1&sid=30j0i7#pid52038
都说费里尼的Satyricon好，看了不好睡觉。还是Quo Vadis，Ben-hur
等开拓人的心胸。
说电影，我最喜欢Documentary了，历史还是看戏强。古罗马的戏
很多啊。
- posted on 10/03/2007
《斯巴达克思》是脸谱化了一些， 《Ben Hur》的说教也嫌稍微浓重了一点（以致于现在每到复活节， 《Ben Hur》仍然是兜售信徒们的一部好片）。我最钟情的历史片还是《角斗士》，情节突兀，煽情十足，文艺味商业味并举，最关键的是Russell Crowe演得野性，比前面那两位的君子风度要真实动人。
HBO的连续剧《Rome》也不错，就是耗时间。
另外，MF 同学不用如此过激，口味轻重本来就是个人偏好，我们讨论的是电影，不是咖啡客人。
xw wrote:
关于古装电影。昨晚还应与爱阳讨论古罗马的奴隶、自由民(绿卡)
公民的身份问题再看了一遍Ben-hur，明白了许多问题。
这里是伊甸的讨论线：
http://www.yidian.org/viewthread.php?tid=7394&page=1&sid=30j0i7#pid52038 都说费里尼的Satyricon好，看了不好睡觉。还是Quo Vadis，Ben-hur
等开拓人的心胸。
说电影，我最喜欢Documentary了，历史还是看戏强。古罗马的戏
很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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