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墨成剑
朱小棣
岳麓书社2005年出版的<<开卷文丛>>里收有一部<<双剑集>>，作者是文坛幕后人吕剑，此公1949年起任<<人民文学>>编辑部主任、诗歌组组长，57年反右后发配塞上。1962年回北京任<<中国文学>>编辑。凭这般资历从幕后转到前台应属顺理成章。不过说实话，象这样的文丛，八成属于照顾老关系户，不必也不可能太当真。好在既然开卷有益，读了总该会有收获。
果然名如其人，闲散杂墨中慢慢透出剑锋。早在1979年的一篇旧文里就开始议论“局限”之局限。想当年我在大学念书时最烦的就是这多余的尾巴，无论介绍中外古今任何文化遗产都要来上一段蛇足，批判其“历史局限性”。同年，作者以“在叶圣老家里”为题，介绍叶圣陶的文学道路，让叶用他自己的话来谈他自己的小说。“在我生活中看到了什么，感到了什么，我就写什么”。“那时候写东西总感到很容易，没有什么条条框框”。“我总觉得对于不满意不顺眼的现象总得‘讽’它一下”。饶有趣味的是，文中特别提到叶写于1927年的<<夜>>，称之为“文学上反映蒋介石大屠杀的第一篇小说”。这话十年后恐怕就不易启齿、不合时宜，生怕触着了敏感话题吧。
由于编辑的疏漏，“还是公开讨论好”一篇，没有交待写作日期。但根据前后篇的日期，当可断为1980年文字。涉及有关文艺运动中的一些历史问题，主张让当事人、知情人各自公开提供情况。正是这种客观态度，有助于让我们今天能够看到当年各种文坛笔仗的真实面貌。作者后来在“忆茅盾”时特别称道茅公一桩往事。1979年出版茅盾<<文艺论集>>时涉及两篇有关“反右”的文章。因当时已有了“为右派改正”的风闻，出版社特意问过茅，而茅表示为了“尊重历史事实，照旧收进去！”相比之下，其它各位文人后来集结文存时，怕都是要为自己讳而不敢也不肯露出狐狸尾巴的。
作者的剑锋显然秉承于鲁迅。在“鲁迅的讽刺诗”里引用的就有鲁迅这样的文字：“杀人者在毁坏世界，救人者在修补它，而炮灰资格的诸君，却总在恭维杀人者”。鲁迅早已是死人，但这话恐怕还会活得很久，甚至“万寿无疆” 呢。
作者终于亮剑的时刻是在“读了<<新刻泰山小史>>之后”，说是在泰山绝顶之无字碑的一帧照片上，发现有人于民国十八年竟然刻上“党权高于一切”六个大字。作者遂发议论，说“两千多年前，孟老夫子有句名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当时有没有人认为过激、荒谬，没有听说过，姑置不论。如今倘翻译成现代语，可否说成‘民众为贵，国家次之，政党为轻’？既然推翻帝制建立了民国，孰贵孰轻，本来是明白不过的事，难道今人的思想反倒不如两千年前的孟老夫子进步，而且反而倒退了吗？”余下近五百字慷慨议论，恕在下不一一细抄。总之是狠批了一下国民党的党天下的。这样的文字藏于杂墨闲书印章之中，被我如此画龙点睛之后，但愿不要给作者带去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作者原已有<<一剑集>>出版在先，此次名为<<双剑集>>固系理所当然，不过我更愿意把它理解为一柄双刃剑罢了。
2007年9月2日
zxd
唉，如此“亮剑”，倒果然是豪气干云。跟江湖汉子们作派大不相同。特别是听朱兄这一画龙点睛的解读，心下更是似有所悟，原来这亮剑的最高境界竟然是藏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