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话西滢
朱小棣
自从儿时读鲁迅起，陈西滢这个名字便深入脑海。近日特地找来大名鼎鼎的<<西滢闲话>>一读，不料第一反应竟是恨其不闲。过多的政论、时论，皆因时过境迁而掉价太多。从“中山先生大殡给我的感想”到“中国报纸的外闻”，什么“小戏院的试验”，“善本展览会”，不一而足。有些白描当然具有历史价值，例如可以让我们知道当时行路之难，出门不便，钞票之不通用。居然北京中国银行的票，上海中国银行就不要，天津交通银行的票，上海交通银行也不收。所谓物质文明水平之差，让人不禁纳闷当年大批留洋学生为何愿意归国做海龟。是后来人爱国不够心切，还是由于沉痛历史教训太深。
整本书里最为铿锵之语，依然是与鲁迅有关。在说到新文学时期最重要的十部著作时提到鲁迅，说“我不能因为我不尊敬鲁迅先生的人格，就不说他的小说好，我也不能因为佩服他的小说，就称赞他其余的文章”。其实读了陈西滢的这批政论、时论，还真把我给弄糊涂了，因为我实在看不出来鲁迅当年为什么要同他论战。许多问题的观点看法、阵营立场都是一致或接近的。在文言白话之争中，陈显然是在新派一边的。对传统文化是批判的，多次讽刺所谓中国物质文明水平低下但精神文明水平高尚的谬论。对官僚军阀是批判的，对民族劣根性也是批判的。顶多不过在北京女师大学潮中没有站稳立场，对学潮初期学生过激态度略有批评讽刺而已。说实话，我甚至怀疑整个争论是不是也与中国人之喜欢内斗、恨汉奸胜过日寇、恨叛徒胜过敌人的习性有关。或者往小处说，也只不过是因为女师大闹学潮的学生中有一个许广平。
书名虽然叫<<西滢闲话>>，其实里面针砭时弊的话远远多余闲话，痛陈要害之处，不仅与鲁迅相似，还让人想起柏杨。在一篇名叫“共产”的文字里，说“中国的共产就大不相同了，中国是富人去共穷人的产，官僚去共平民的产”。“这样的制度不扫除，怎样能叫中国人不想做官？”这些话是针对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的中国说的，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也还不算过时。
涉及文学文化的真正闲话，书中其实并不太多。除了介绍一些外国作家名人佚事，专门的闲话小品几乎没有。偶尔深刻的见地还是有的，例如在一篇谈“剽窃与抄袭”的文中，就独到地指出文学与科学之不同，进而讽刺那些宏博的中国批评家，说“他们俯伏了身躯，张大了眼睛，在地面上寻找窃贼”。而其实，“许多情感是人类所共有的，他们情之所至，发为诗歌，也不免了有许多共同之点。把好花来比美人，不仅仅中国人有这样的观念，西洋人，印度人也有同样的观念，难道一定要说谁抄袭了谁才称心吗？人类的悲欢离合，总不出几个套数，因为两种作品的套数有些相同，就指为‘抄袭’，这种批评家的宏博”也不亚于童稚。他还指出，‘剽窃’的罪名，在文学里，只能压倒蠢才，因为蠢才不会把抄袭来的东西有机地揉合进自己的作品，而天才如莎士比亚，“他的剧本的事实布局，几乎没有一种不是借自别人”，可是“要不是经他的借用，还有谁会得听见那些无聊的作品来？”
在论“线装书与白话文”一篇文中，既论证了读书与写作的关系又道出文言的弊端。“读破万卷书的人，不一定能做古文，也不一定能做白话，那是很普通的事实。一个潜心故纸堆里的读者，不一定有充分的表现力”。“所以有许多国学大家，平素不轻易写一个字，偶然动笔，不到三行便会闹笑话，有人觉得奇怪，其实就是同样的道理”。“反过来，会做文章的，也不一定要读破万卷书。莎士比亚时代的学术大都在希腊拉丁文里面，他却只懂得一点儿拉丁文，几乎不懂得希腊文”。而“中国不读几本书而能成大作家的实在很少。这就是古文的毛病。古文，尤其是骈文诗词，得用典，所以不得不博闻强记”。“这样的结果，一个人读破了万卷书，他的一点独得的才气也就压在万卷书的底下了。白话文的好处就是能避免这一种弊病”。读到这种透彻的地方，我真是要感谢出生在这白话而非文言的时代。
其实古文白话之争的最大讽刺还在于提倡白话的人往往古文功底比那些反对白话的人还要深。鲁迅、胡适的古文就要比编<<学衡>>的吴宓强。我是喜欢鲁迅的，至今也还认为陈西滢的文字远不如鲁迅。甚至我也知道，若是有人当年象我这样要求闲话小品，根本就是会遭到鲁迅批判的，可我还是要指出<<西滢闲话>>不够闲，并以此来为我的闲话西滢做结束。
2007年9月15日
zxd
Teacher Zhu,
Write something that is more up dated. Who, among the net goers, is still reading Lu Xun any way? At least, I confess, I'm not. :-) :-) :-)...
On the other hand, why there are not any Lu Xun's works translated in US? Are you going to do it to fill up the empty space? :-) :-) :-)...